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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宁停下全息凳,目光落在爱弥斯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清冷的眉目间多了一层悠远的、近乎飘忽的柔和,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但从未有机会真正交谈的故人。
她的目光在爱弥斯的脸上停留了约三秒,然后移到漂泊者身上,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爱弥斯,”莫宁开口,声线清冷,却在尾音处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温和,“其实你小时候在这里生活过很久。在这个学院里。”
爱弥斯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下脚步,双手依旧稳稳地扶着轮椅推手。
面对这位在学院里以挂科率最高着称、被学生戏称为“灭绝师太”的严厉教授,她没有露出面对外人时惯常挂上的甜美微笑,也没有刻意做出活泼的样子。
她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莫宁,微微歪了歪头,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既不是热情,也不是冷淡,只是一个安静的、等待下文的姿态。
莫宁对这份安静似乎并不意外。她将视线从爱弥斯身上移开,落在了轮椅上的漂泊者身上。
她看着自己这位失而复得的前辈,看着他在一个多月前差点被阿列夫一吞噬、如今却活生生地坐在秋日阳光里,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被她用冷静力强行镇压下去的波动。
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学术语气,却在措辞中泄露出她对这些记忆的珍视程度。
“有一次——大概是十几年前了——我偶然经过一间无人的教室。那时候我刚升任副教授不久,办公室还在旧教学楼那边,每天晚上都要穿过那条又长又暗的走廊。那天我走得比平时更晚,走廊里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四周很安静。”
她顿了顿,目光从漂泊者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银杏树顶那片最金黄的叶簇上,像是在透过那片叶子看一个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黄昏。
“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窗,我看到你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教室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把你的轮廓照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你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泛着旧纸特有的淡黄色。你看得很入神,连我站在门外看了你那么久都没有察觉。而在你的怀里,你还抱着一个黑猫玩偶——那只玩偶已经很旧了,肚子上的绒毛被蹭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白色网布。而且你把它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件什么失而复得的、却又随时可能再失去的宝物。”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全息凳无声地降低了几厘米,让她的视线与轮椅上的漂泊者几乎平行。
她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只有经历了同样漫长的等待和失去的人才能读懂的、极其克制的共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前辈的生日。”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荫道上的秋风像是忽然停了一拍。
银杏叶仍在缓缓飘落,但空气却仿佛凝滞了几分。爱弥斯握着轮椅推手的双手,指节骤然收紧,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克制地松弛开来。
她的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被揭开旧伤疤的痛楚。
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眸,在莫宁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其细微地暗了一暗,像是在湖面深处翻涌起一股被镇压了很久很久的暗流,却只在表面留下一个稍纵即逝的、几乎看不见的漩涡。
然后她垂下眼帘。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两小片纤细的阴影,将她眼底的情绪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轻轻摇了摇头,粉色的侧辫随着这个动作滑过肩膀,辫尾的淡蓝色丝带在微风中飘了一下。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很平静,近乎偏执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反复练习过、反复说服自己接受了很多遍的结论。
“以前的那些都不重要了。我只要现在能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莫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漂泊者。
她看着两人之间那种任何人都无法插足的氛围——那种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目光接触、仅仅通过少女扣在轮椅推手上的十指和青年微微偏向她的肩膀角度就能传递一切的、牢不可破的联结。
全息凳无声地抬升回原位,她将教案从左手换到右手,微微颔首,清冷的声线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礼貌的歉然:“抱歉,是我多言了。我还有下一堂课,先走了。”
然后她操控全息凳缓缓转身,银色的长发在秋风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沿着林荫道向隧者工学部教学楼的方向渐渐远去,高跟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最终消失在银杏林的转角。
待莫宁的身影完全被金黄的树丛吞没,林荫道上重新恢复了安静。
漂泊者操控着轮椅转过半个身子,尽管身体还使不上劲,胳膊用力时肌肉仍感觉隐隐作痛。
即便如此,他没有理会那痛感,只是将轮椅完全转过来,面对爱弥斯,仰起头。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漫天金黄的落叶里,站在从银杏叶缝隙间筛落的、碎金般的秋日阳光中。
粉色的侧辫搭在左肩上,辫尾的淡蓝色丝带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几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像是秋天也忍不住想要触碰她。
她的双手依旧保持着刚才握着轮椅推手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曲,还没有从刚才那番对话带来的震颤中完全恢复。
她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平静得近乎木然,但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出卖了她——那里面翻涌着太复杂的情绪,是委屈与释然交织的暗涌,是被记忆触碰旧伤时的刺痛与听到承诺时重新燃起的温暖的混响,是她花了十几年时间筑成的防线上,被莫宁那短短几句话凿出的一道细密的、透光的裂缝。
他看着她。
认真地、仔细地、不加保留地看着她。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被秋日的微风衬托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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