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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没有睡着。
她侧身蜷缩在病床旁边特意加宽的陪护椅上——说是椅子,其实更像一张狭窄的单人榻。
薄毯被她紧紧地裹在身上,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那寒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
她的一只手从毯子下伸出,越过床沿,轻轻地、却无比固执地握住了漂泊者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手腕。
指尖下,他的皮肤温度比常人偏低,脉搏的跳动微弱但规律,一下,又一下,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证明他还存在于这个世间的锚点。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润而空洞的光泽,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纹理。
脑海里没有任何成形的思绪,只有一片荒芜的嗡鸣,以及那句不断盘旋回放的“不一定”。
他在她身边。
呼吸平稳。
还活着。
这些认知像脆弱的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恐惧寒潭之上。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丝一毫的扰动,就会让这薄冰碎裂,让她坠入那早已体验过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失去之中。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地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是几分钟。
爱弥斯感到紧握着的手腕,其下的脉搏似乎……平稳得有些不真实。
一股更尖锐的恐慌猛地攫住了她——会不会是仪器错了?
会不会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了她的理智。
她猛地从陪护椅上弹坐起来,薄毯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她急切地倾身向前,几乎将上半身都压在了床沿,脸颊靠近他的口鼻,屏息凝神地去捕捉那微弱的气流。
温热的气息,带着药味和一丝独属于他的、清冽又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的淡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
还活着。
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后怕和酸楚。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额头几乎抵着他的肩膀,无声地喘息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滚烫地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她缓缓直起身,借着月光,仔细地、贪婪地端详着他的睡颜。
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际,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几乎透明。
那双总是沉静、偶尔会因她而泛起温柔涟漪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唇角微微抿着,即使在沉睡中,也似乎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承担了太多重量的疲惫轮廓。
月光静静地流淌在他身上,像一层哀婉的银纱,将他与这个静谧得令人心慌的夜晚融为一体。
爱弥斯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冰湖边的小屋里,他也是这样,有时会疲惫地睡去。
那时候的她,小小的,会偷偷爬到他身边,数他的睫毛,或者用手指轻轻戳他的脸颊,直到他无奈地醒来,用温暖的手掌揉揉她的脑袋。
那时候,她以为“保护”是一个很遥远、很宏大的词,以为只要自己快快长大,变得像他一样厉害,就可以做到。
后来她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了他的责任,知道了那一次告别背后的险恶与牺牲。
她拼命地追,拼命地想赶上他的脚步,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只求能为他分担一丝一毫,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永远被保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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