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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停下脚步,大口喘气。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内衣,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结冰,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但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老猫,山鹰,警戒。我发信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像口哨一样的东西,放在嘴边,用力一吹。
没有声音。至少,陈北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肩上的胎记,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紧接着,远处的树林里,也传来了回应——同样没有声音,但他“感觉”到了。像某种无声的共鸣,在空气中震荡。
几秒钟后,树林边缘,一个人影出现了。
穿着厚重的羊皮袄,戴着狐皮帽子,手里端着一把老式的。是。
老人站在树林边缘,远远地看着他们,没有立刻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在风雪中静静等待。
赵铁军背着陈北,一步一步,走向老人。
距离越来越近。陈北能看清的脸了——那张布满风霜的、苍老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老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悲痛,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终于,他们走到了老人面前。
赵铁军停下脚步,把陈北小心地放下来,扶着他站好。陈北的左腿几乎无法受力,只能靠着赵铁军,勉强站立。他抬起头,看着,看着这个守了父亲遗物二十年、等了他二十年的老人。
“大叔,”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我回来了。”
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陈北,看着这个满身是血、苍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的年轻人,看着这张和二十年前那个年轻人有七分相似的脸。然后,老人的眼睛,红了。
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顺着脸上纵横的沟壑蜿蜒而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胸前的羊皮袄上,留下深色的圆点。老人没有擦,只是任由泪水流淌,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颤抖,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长……长生天保佑。你……你还活着。”
然后,他上前一步,伸出粗糙的大手,紧紧抓住陈北的胳膊,抓得很紧,很用力,像怕一松手,这个年轻人就会像他父亲一样,消失在风雪中,再也不回来。
“孩子,”老人的眼泪滚滚而下,声音哽咽,“你阿爸……他……他真的……”
陈北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老人通红的眼睛,看着那滚滚而下的泪水,知道他已经知道了。知道了爆炸,知道了严峰的结局,知道了……父亲可能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嗯。”陈北点头,声音嘶哑,“他……回不来了。”
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对着铅灰色的天空,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野兽哀嚎般的呜咽。那声音不大,但其中的悲痛,深得像要把这片荒原都撕裂。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睁开眼睛,看着陈北。那双苍老的眼睛,虽然通红,虽然含泪,但里面的悲痛,已经沉淀成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坚硬的决心。
“你受伤了。”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进来。我给你治伤。”
他转身,朝树林里走去。赵铁军扶着陈北,老猫和山鹰警惕地跟在后面,一起走进了那片沉默的白桦林。
树林里,风雪小了很多。阳光从光秃秃的树干间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了大约一百米,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树林环抱的草场,草场中央,是那顶熟悉的、厚羊毛毡搭成的蒙古包。
烟囱里冒着淡蓝色的炊烟,在无风的林间笔直地升向天空。门口挂着风干的肉条,拴着几匹蒙古马,正低头啃着草料。一切,和陈北三天前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推开蒙古包的门,暖意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炉火烧得正旺,铜壶里煮着奶茶,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毡子上摆着矮桌,桌上放着奶豆腐、炒米、肉干。
“坐。”示意陈北在炉子旁的马扎上坐下。然后,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草药,绷带,工具。
他没有让赵铁军帮忙,而是自己亲自给陈北处理伤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先处理左腿的骨折——用白酒消毒,敷上一种黑乎乎的药膏,然后用木板和绷带重新固定。药膏很凉,敷上去的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陈北闷哼一声,但咬着牙忍住了。
然后,是左肩的枪伤。伤口已经严重感染,化脓,发出难闻的气味。用烧红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剔掉坏死的皮肉,每一下,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陈北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淌,但他一声不吭。
剔完腐肉,撒上一种白色的药粉,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传来火烧般的灼痛,陈北的身体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但紧接着,一种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压下了剧痛。
然后,包扎。用干净的、煮过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很专业。
处理完伤口,从炉子上的铜壶里倒出一碗滚烫的奶茶,递给陈北。
“喝。加了药,能退烧,能止痛。”
陈北接过,小口喝着。奶茶很烫,很咸,还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但喝下去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伤口的剧痛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又给赵铁军、老猫、山鹰倒了奶茶,然后,他在陈北对面的马扎上坐下,看着陈北,眼神很沉,很重。
“现在,”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告诉我。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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