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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亚历山大习惯性地只称呼蒋棠夏英文名的首字母,他提醒,“你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参加团体督导,这不符合分析师的伦理。”
“伦理?图卢兹是被警方逮捕的,而非督导团体。那么多名来访者声称他对自己有越界行为,他本人也受了那么多年的督导,你们怎么没去审查他的伦理?”蒋棠夏现在只觉得这个词可笑。一个月前刚好是马兰·图卢兹在讲座上被警方带走的日子,而六年前在zju的名师大讲堂,正是图卢兹的课程让蒋棠夏对精神分析着迷,追随他的步伐来到巴黎,成为他门下的博士生,蒋棠夏含金量最高的几篇论文都是图卢兹指导的,图卢兹也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声称,东方世界来的青年正在成为他的得意门生。
“我父亲的遭遇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但他的个人行为与督导制度没有任何关系。”亚历山大·图卢兹倒是挺波澜不惊。他的年纪与蒋棠夏相仿,当年图卢兹作为客座教授来到zjh,蒋棠夏就曾与他同班,两人的学术步伐也极为相似,当父亲身处舆论漩涡,亚历山大自然而然结果重任,充当起团队的主心骨角色。
亚历山大是典型的带着地中海特征的犹太人长相,黑发黑眼,骨相又是西方的立体深邃,不做表情时的无辜纯良都和蒋棠夏如出一辙,让人天然愿意给予信任,除了蒋棠夏,其他分析师并没有受太多案件的影响,继续临床工作与定期督导。
“你们怎么做到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祖师爷都塌房了,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抱团,自欺欺人。”蒋棠夏发出极为无奈的笑声。源源不断有来访者加入举报的阵营,最远可以追溯到图卢兹自己都还是学生的时期。她们都声称图卢兹对自己进行过分析以外的侵犯,这种越界无关肉体与心灵,在当时尚可接受,甚至给来访者一种治愈的假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问题慢慢彰显,并形成了二次创伤。
每当蒋棠夏阅览这些控诉,他所受的打击都是毁灭性的。自从他在圣-安东尼医院开始实习,他的临床技能全部来自图卢兹,图卢兹也对他倾囊相授,也曾有几名来访者在分析阶段性结束后给他发来感谢信,这些肯定构成了他作为分析师的成就感与意义,他实在无法想象,若干年以后,自己也有可能会受到曾经帮助过的人的指控。
“这岂不是更证实了,我父亲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分析家,活着的传奇。”亚历山大的语调还挺俏皮,“早在中国授课的时候,我父亲就曾说过,分析做到最后,没有一个分析师能全身而退。时代的偶像都是毁誉参半的,弗洛伊德也曾丑闻缠身,我父亲会被那么多来访者反咬一口,也算是得偿所愿。”
“但我们作为分析师,要做的是帮助来访者走出困境,而不是把自己再造成弗洛伊德那样的神。”蒋棠夏的语气和眼神一样坚毅。他那不容置疑的坚定态度震慑住了其他人,却没能感染亚历山大。
“这就是你接了前男友的case的原因吗?”亚历山大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漂亮的眼睛都像是甜蜜的,他说,“你想证明自己是可以全身而退的,哪怕你拒绝把分析的过程分享给督导听。”
蒋棠夏往后一退。
但他其实退无可退,脚后跟碰到复杂繁美的墙纸。
“所有在巴黎精神分析协会注册的分析师都需要接受督导,不然就会被除名,这是铁律。不过我们也要尊重中国人的含蓄,或许,你不能接受的是团体性的督导,那我可以代表协会允许你成为特例,你将拥有一名单独的,同样来自东方世界的伴侣。”亚历山大手往圆圈的正对面一指,一名西装裁剪得体的黑发男子站起了身,当他回过头,蒋棠夏看到了那副熟悉的黑框眼镜。
蒋棠夏不服气:“他甚至没有精神分析相关的学位,半路出家的爱好者而已。”
“精神分析的世界向所有爱好者大开着。”亚历山大夸张着,做了个敞开怀抱的动作。蒋棠夏不愿与他多费口舌,赌着气离开会议厅。
曹卓晔后脚跟着他前脚,一同出门。蒋棠夏头也不回地埋怨道:“怎么在这儿也能碰到你。”
“你要允许一个无法再回故土的人,寻找一些心灵上的寄托。”曹卓晔自认为还挺风趣幽默。自从七年前离开山海,他父亲的仕途就陡生变故,一个名下有大量资产却无法再见到双亲的人不可能不深陷情绪的泥潭,曹卓晔也是久病成医,既然要学,那肯定是要跟着最有名的那位学,图卢兹在校外同样开设了大量培训课程,曹卓晔于是从美国到英国,再到巴黎,当兴趣一样,自费拜倒在图卢兹门下。
图卢兹还有一项指控是背靠机构大量敛财,曹卓晔绝对是上供了不少,才能进入亚历山大的督导圈子。
“我和你无话可说。”蒋棠夏和曹卓晔一起来到了另一楼层的小房间,那是图卢兹接待来访者的工作间之一,同样也是他的书房,蒋棠夏抬头盯着书脊上各种语言的组合,势必要用沉默把这段时间熬过去,那也算是完成了督导任务。
“随你。”曹卓晔还挺无所谓,时间的推移终究是在他的心智上留下了痕迹。他至少不会再像少时,嘴上总挂着莫名其妙又自以为是的话语。
“不过亚历山大说的也不严谨,前男友?你和林蛮真的有在一起过吗?”曹卓晔还是没忍住,叹为观止道,“你们两个也真是孽缘。图卢兹博士出事后,你特意把自己再redpa上的照片撤掉,不就是为了短期内不被可能的来访者看到嘛,你明明在避免新的case,林蛮却上赶着找上你了,这在冥冥之中,怎么能不算是一种命中注定。”
蒋棠夏扯扯嘴角:“我居然能在有生之年,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我真是谢谢你。”
曹卓晔丝毫不气恼,他很平静:“你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是整个督导团体里,最了解你情况的那一个。”
蒋棠夏一语不发,继续默念书脊上的词语。曹卓晔又问:“你真的不想和他再续前缘吗?”
“我只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以分析师的身份,帮助我的来访者。我和林蛮没有在分析时间以外有任何的交集。”蒋棠夏忍无可忍地打断道。
“你有点职业理想和追求行不行?”蒋棠夏相当地认真严肃,“当然了,你还没有专业到能着手这样的case。假设你的来访者是一名从底层走上来的音乐艺术家,正在遭受声带受伤的职业病,又不得不参加国民性的歌唱综艺。你肯定也会像我一样,心无旁骛地帮助他,呵护他,安抚他,他才应该是这个时代的in,伟大杰出的独立音乐人,劳动人民!他亲口在节目里说自己的歌唱给老百姓,他自己就是农民的儿子,不论是以前在山海做货车司机,还是现在在北京录直播,他身上一直有顽强不屈的生命力,让人魂牵梦萦。”
蒋棠夏和曹卓晔一直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多说无益,但只要提到林蛮,他就滔滔不绝,不能自已。头不痛了,只垫了几口面包的肚子也不饿了,整个人神清气爽,醍醐灌顶。
曹卓晔全都看在眼里,他微笑着,反问蒋棠夏:“那你还记不记得这位来访者,到底带着什么样的症状来找你?”
蒋棠夏一愣。
本来要脱口而出紧张的赛制,但林蛮从未透露过对排名的焦虑。林蛮倒是提到过医生说他的声带受损更多是心理原因,不过他说完就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的,也不是很在意。
“承认吧,v。”曹卓晔看着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几丝怜悯,看破又点破地说:
“不论你如何强调自己仅仅处于分析师的位置,你的来访者只是纯粹地想见到你。”
第41章草莓
巴黎时间下午四点四十,蒋棠夏再次坐在电脑前。
他刚给林蛮发去一封邮件,里面附有一条视频会议的链接。他能从软件后台看到林蛮是什么时候进入链接的,林蛮今天并没有提前。自从上次提醒他付费后,林蛮会在每次分析结束后都转钱到红页创始人的公司账户上,这意味两人每一次的工作都是“钱货两清”,如果蒋棠夏到时间了发现林蛮并没有出现,他作为被付费的那一个,是没有资格强制林蛮继续消费的,持续这段分析关系的主动权从始至终都在来访者手里。
“……而你扪心自问,你难道不想再见到林蛮吗?”曹卓晔的话如鬼魅,这两天总会时不时地在蒋棠夏耳畔回荡,妨碍他进入工作状态。蒋棠夏于是打开了工作文件夹,浏览了几个已经被写成论文的case,都是他在圣-安东尼医院接待过的来访者,有留学生,性少数群体,以及巴黎本地居民,各行各业各式各样。蒋棠夏的工作日志里专门有一栏叫“精神分析时刻”,这是他开始临床学习后,图卢兹教给他的第一课,也是图卢兹认为的精神分析的使命:一个真正的分析师要能敏锐地捕捉到来访者语言之间的断裂与缝隙,并给予恰当的解释。
图卢兹和雅克·拉康一样,对东方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还会几句中文。他说,只有当来访者体验到中文说“灵光乍现”的真实又晃动的眩晕感,症状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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