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望断归车一念皆碎（第1页）

安寻咬着牙，雪沫凝满发梢衣褶，冻得僵麻的双腿每挪动一寸，都牵扯着骨缝里的刺骨钝痛。

她浑身冻得近乎失去知觉，唯有心底那点不甘的执念，像一簇将熄未熄的残火，硬撑着她在风雪中踉跄挪回北疆营地。

“安大夫！”值守士兵乍见她这副模样，惊得失声低呼，连忙上前半步。

安寻唇色乌青，冻得发僵的舌尖勉强滚出几个字，声音细弱得几乎被狂风卷走：“劳烦……通传卫将军，我有急事求见。”

士兵瞧她浑身覆雪、面色惨白如纸，单薄的外衣早已被寒风打透，紧紧贴在身上，狼狈得近乎脱力，哪里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躬身引路，快步带着她往卫澜的主将帐走去。

刚至帐口，帐内烛火绰约，映着案上堆摞的军务文书——卫澜正彻夜处理边务，丝毫未歇。听闻亲兵通传安寻求见，他当即搁下笔，掀帘快步迎了出来，甲胄叶片相撞，发出细碎而沉肃的轻响。

几步上前，目光落在安寻身上的刹那，卫澜眉头骤然紧锁。他所认识的安大夫素来清隽端方、沉稳有度，纵是临阵议事也从容不迫，何曾见过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她虚浮晃荡的胳膊，指尖甫一触到她冰硬刺骨的衣裳，心头便猛地一沉，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关切：“安大夫，寒夜风雪凛冽，怎会孤身至此？快进帐暖身！”

说着便半扶半搀着她往帐内走，安寻强撑着发力站稳，哑声致歉：“卫将军，深夜贸然叨扰，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卫澜见状心知事态非同寻常，当即转头对帐内待命的亲兵沉声道：“全部退至帐外三丈值守，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违令者军法处置！”

亲兵齐声领命，躬身退去，厚重的帐门落下，彻底隔绝了外头的呼啸风雪，帐内只剩炭火噼啪轻响，暖意缓缓裹住周身。

卫澜立刻转身，拎起炭火旁温着的铜壶，斟了一杯滚热的温水，双手递到安寻颤抖的指尖：“安大夫，先捧杯水暖手，有何事慢慢说，不必急。”

安寻低声道了谢，指尖攥住温热的瓷杯，等那点微薄暖意堪堪渗进僵冷的指节后，她便轻轻将杯子放在案上。

她垂着眸，眼睫剧烈颤动，指尖微微发颤，缓缓探进外衣内侧缝得极隐秘的暗格，摸出一枚被体温焐得微暖、边缘磨得光滑温润的桃木令牌，轻轻搁在了木案中央。

令牌不过掌心大小，正面一个遒劲苍古的“沈”字，刀刻斧凿，赫然入目。

卫澜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沈”字上，瞳孔骤然骤缩，满脸震骇。

他死死盯着令牌，又猛地抬眼望向安寻，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连气息都乱了：“这、这是……”

安寻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一字一句，艰涩却清晰，带着碎冰般的沙哑：“这是先父的贴身桃木令。”

她喉间微哽：“卫……”，哑声换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卫将军”，转而道，“卫澜叔……我是沈策之女——沈清晏。”

她垂眸敛神，再蹙眉抬眸望向卫澜，便缓缓道出过往——沈家遭李崇构陷谋逆后，她隐姓埋名化作安寻，十年寒窗苦读、筹谋复仇，直到今夜对公主坦明女儿身，至此身份彻底败露。

她的言语间刻意敛去了对萧玥璃的情愫，只余下血海深仇与穷途末路的悲戚，每一字都裹着绝望，沉甸甸地压得帐内空气近乎凝滞。

话音落，她心底翻涌着无尽忐忑——无兵无权，无半分筹码，本就不愿将父亲这位旧部卷入这杀头的祸事，可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只能孤注一掷。

方才低声陈诉时，她便始终惴惴抬眼，留意着卫澜的神色。见他面上无半分惊恐与不安，眼底只剩震愕与怜惜，安寻心尖猛地一颤，闭眸深吸一口气，终是横下了心。

下一秒，她猛地屈膝，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垂首伏身，凌乱的发丝垂落，遮住惨白憔悴的面容，声音哽着泣道：“我知道此举唐突至极，不该拉您卷入这滔天祸事，可我如今走投无路，求卫澜叔，助我为沈家满门昭雪沉冤。”

“小姐不可！万万不可！”

卫澜大惊失色，慌忙疾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急得眼眶瞬间泛红，忙将她扶起，“使不得啊小姐！沈将军当年待我恩重如山，提携知遇之情，我卫澜此生没齿难忘！李崇那奸贼构陷忠良、残害沈家满门，连我也遭他诬陷，贬谪范阳多年，与妻女被迫分离，受尽苦楚！我蛰伏多年，日夜都想斩除奸贼，为沈将军、为沈家昭雪，何须您开口求我！”

他半扶半搀着安寻坐回凳上，攥紧拳头，指节因滔天恨意泛出青白，恨得咬牙切齿：“此仇不共戴天，小姐只管吩咐，但凡我卫某人能做到的，纵是万死也不辞！”

安寻垂眸敛去眼底湿意，朝他轻轻躬身致谢。再抬眼时，眸底泛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亮：“事出仓促，我暂无万全之策，只是饯别宴上，我撞见一桩蹊跷——小王子拓跋朔突发过敏，阏氏慕容珠慌乱无措时，第一眼看向的竟是大皇子萧瑾。而萧瑾，竟也‘恰好’随身带着对症的过敏药，从容施救。他远在京城，怎会知晓拓跋朔这般隐秘的病症？所以在下以为，此事定有隐情。”

她顿了顿，语气沉得发寒，冷锐的揣测道：“我怀疑慕容珠与萧瑾早有私情，小王子拓跋朔……恐怕便是二人私通所生。这十余年来，萧瑾始终执意主战收复北狄，想来，便是伺机将他们母子护回身边。”

“我想请卫澜叔暗中搜集二人私通的铁证，寻机递呈北狄汗王拓跋烈。拓跋、慕容二部当年便与李崇勾结，一同构陷先父、倾覆沈家，助纣为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恰逢此机，正可借此挑起两部内讧，让北狄自相残杀、彻底乱了阵脚，也算是了结一笔旧账了。”

卫澜眸中寒光骤起，眼神锐利如刃，当即重重颔首，语气果决铿锵：“好！我即刻遣心腹暗中追查此事，盯紧二人往来踪迹，定要揪出确凿证据！”

话落，他望着安寻眼底挥之不去的死寂，语气骤然沉缓，却又字字恳切坚定：“小姐，您如今身份败露，营地与京城皆是非之地。若您应允，我即刻安排亲卫，送您往边境密营暂避风头。这复仇大计环环相扣，离了您便无从实施。沈家满门冤屈未雪，李崇奸贼尚未伏法，您务必珍重自身。我卫澜在此立誓，定全力护您周全，助您昭雪沉冤！”

安寻怔怔望着卫澜笃定坚定的眼眸，心头滚过一阵滚烫热流，强忍着翻涌的热泪，缓缓起身，仔细理好微乱的衣摆，对着卫澜深深躬身，行下一个大礼，脊背弯得极低，声音郑重而哽咽道：“卫澜叔大恩，清晏没齿难忘，此生必报！”

直起身时，她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牵绊，哑声开口：“只是我尚有一桩要事未办妥，暂不能即刻随您前往密营，待我了结此事，便立刻与您汇合。”

暂别了卫澜后，安寻颔首辞出，掀帘走出主帐时，天边已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寒夜将尽，细碎的雪粒仍在漫天飘洒，落在肩头微凉。

她不敢多耽搁，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朝着北狄营地疾驰而去——殿下一行人今日便要启程回京，她昨夜走得仓皇仓促，尚未与秦毅交代妥当，更未替他安顿好往后生计，无论如何，都要赶在队伍开拔前见他一面。

马蹄踏碎厚雪，溅起簌簌雪沫，凛冽寒风如冷刃，刮得脸颊生疼发麻，可她浑然不觉，一颗心早已不受控制，飘向了营地那道熟悉的身影。

明明是奔着秦毅而去，她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全是萧玥璃的模样。

此次身份败露，这一别或许便是永诀。她心底悄然翻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直面的私心——她竟还奢望着，能再看殿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