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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镇上来了两个不速之客（第1页）

§E　镇上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去年秋天云台镇提前刮起了寒冷的风，天气预报说一股西北利亚来的寒流迅速越过黄河长江后继续向偏东方向移动，一夜猛烈的秋风秋雨，第二天早晨云台镇的马路上就落满了枯黄的树叶，枯黄的水稻倒在田野里。少数人在风中缩起了脖子，他们的头发和田里的庄稼一样混乱。

两个不速之客的出现中断了镇长办公会议。镇长在办公室仔细看了他们的身份证和工作证，脸上有了短暂的紧张和恐慌，这种情绪被来人准确地捕捉到了。两位不速之客中的一位中年人将黑色的公文包放到会议桌上，包上几个白色的字像子弹一样射入了范中康的眼睛和他的神经裂缝里，“某某省反腐败工作办公室”。

中年人说，“范镇长，你看清楚了我们的工作证和身份证了吧？”

范中康满脸堆笑说，“看清了，看清了，我们热烈欢迎省反腐败工作办公室领导来我镇检查指导工作。”

中年人又问，“我们不是领导，我们只是普通工作人员，你对我们的证件不会有什么怀疑吧？”

另一位年轻人在中年人跟范中康的对话中，认真地记录着他们的对话。范中康毫不迟疑地说，“钢印公章全都有，哪能怀疑呢？”

中年人很节制地笑了笑，“范镇长请不要介意，我们反腐办的工作都是从不信任开始的，因此也不会客套。”

范中康说，“哪里，哪里，这是党的纪律，理所当然。”

中年人将公文包打开，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大堆手写的和打印的复印件，又戴上眼镜，认真地翻了一会说，“范镇长，你是知道的，我们反腐办找你一般是不会有什么好事的。”

中年人用眼睛盯住范中康，范中康已经镇静了下来，他说，“不管事情多么严重，我们也应该积极配合。这样吧，先到温泉宾馆住下来，吃过饭以后再工作。”

中年人说，“我们反腐办的经费很紧张，不能住温泉宾馆。”

范中康说，“这是哪里话，到我们镇上来，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和鼓励，哪能要你们付房费呢？”

中年人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你这是什么话，你想让我们犯错误吗？”

范中康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温泉宾馆按你们规定的出差旅馆费收取，只是给一些优惠。”

中年人说，“我们已经来了好几天了，镇政府招待所条件还是挺好的，公共卫生间很干净。”

范中康一时不知所措，他有些无中生有地搓着手，说，“先去吃饭吧！”

中年人说，“不行，我们自己吃饭。”

范中康僵在那里，他听到了屋外秋天的风声异常尖锐，像刀子。

太阳挂在树梢上，树枝将黄昏的太阳分裂成碎片，天空流淌着北方的风。与范中康交锋了一个下午，范中康仍王顾左右而言他，语气谦恭态度顽固，镇招待所一间结构凌乱设施简陋的房间里出现了短时间的沉默。省反腐办的两位调查人员仍以极大的耐心等着范中康主动交待问题。中年人一再说，如果你要是自己说出来，就等于是争取主动，我们党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从来没有改变过。范中康说，“我们云台镇地处偏远，在全县财政紧张的情况下，我们没有拖欠过一分钱工资，十一月份的教师工资都已经全部到位了，我们这里既没有外资企业，又没有重点项目，我已经很不容易了……”反腐办中年同志打断他的话，“范镇长，我们不是要你讲成绩，我们的工作是要你讲问题。”范中康以他残存的意志仍在作最后的抵抗，他说自己如果要有问题的话，那就是整天忙工作对家庭缺少责任感的问题。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手机频繁地响个不停，他接电话时总是这样说，“我正在接待省里来的领导。”

反腐办的中年人眼见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于是他就敲着桌上的一堆虚虚实实的材料，“范中康同志，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是不会从省城下来的，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跟你们县委县政府联系，一旦我们跟你们县委县政府联系的话，等于就是问题彻底公开了，那就不是坦白的问题了，而是讨论如何处理你，现在中央反腐败力度很大，胡长清成克杰哪一个官不比你大。”

范中康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每一根针一样先后扎进他的感觉中。他说，“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

反腐办中年人终于拍响了桌子，“告诉你，我们已经来了好几天，这么多的举报信都已经核实过了。我问你，你接受万福集团的贿赂是六十万还是八十万？！”

范中康坐在那张腿脚失灵的木椅上，身体不由自主地晃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脸上肌肉局部**，中年人看到范中康的舌头在嘴里进退两难，他说不出话来。

中年人对正在记录的年轻人说，“小王，下面的谈话你就不要记了。”

那个叫小王的人点点头，合上了笔记本对中年人说，“老张，这样是否妥当？”

中年人说，“我跟范镇长作一些私人交流，你就不要记了。”

中年人老张对正在沉思默想的范中康说，“其实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也知道你们在基层工作很辛苦，但没办法，这么多举报信，领导叫我们下来查，不得不查呀！”老张看到范中康脸上流露出了某种理解万岁的光芒，就进一步说了一些富于人情味的话，“说实话全省腐败案件上千万上亿的都查不过来，你的百儿八十万也算不了什么，所以只派我们两个小办事员来查，至于怎么处理，全靠我们回去怎么汇报了，我到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知道范镇长是不是同意我的观点？”

范中康从椅子上反弹起来，他很明显地表现出死里逃生的强烈愿望，“我完全同意，我感谢省领导对我的理解和帮助，还望省领导能多多成全我。”

老张语气亲切地说，“你可千万不要叫我们省领导，我们也是老百姓，刚才我说的话是我个人观点，并不代表组织。你可不要对任何人说。”

老张在天彻底暗下来后说，“你接受了万福集团陈小峰的贿赂款共有以下几项，承包温泉宾馆二十年给二十万，低价将镇农机厂卖给陈小峰回扣三十万，玩具厂土地征用给了八万，加上平时逢年过节部下送礼安排复转军人大学生就业，绝不会少于八十万，对于你这一级的干部，八十万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至于你个人的生活作风问题，我们没有精力去查，也没什么意义。”

范中康在这个比较寒冷的黄昏不停地抹着自己头上的虚汗。

省反腐办老张和小王两位同志三天前悄悄地来到了云台镇，他们本来是想找万福集团总裁陈小峰，可陈小峰陪市里领导去梦天湖钓鱼了。接待省反腐办老张和小王的是集团财务部经理钱成刚，钱成刚是财经学校毕业生，五年前应聘万福集团，他问两位找陈总有什么事，老张说，“我们是来调查他的行贿问题的。”钱成刚听说调查陈小峰就将陈小峰贿赂范中康的事全都说了出来，并将财务支出的日期详细地告诉给了老张和小王，小王叫他在谈话记录上签字，他毫不犹豫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嘴里还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陈小峰死有余辜！”钱成刚说他给市里和县里都写过举报信，但一直没有人来查，他说，“我倒要看看你们省里反腐败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知道太多，林慧丽说我财务部经理马上就要被撤掉。”后来的谈话中老张他们知道了林慧丽是钱成刚同在财务部的女朋友，自从被陈小峰带到上海广州出差了几次后，就再也不同钱成刚来往了，她哭着说她对不起钱成刚，而他们准备元旦结婚的新房都布置好了。钱成刚说陈小峰是流氓恶霸看到喜欢的女人没有能逃过他手掌心的，他控制下的温泉宾馆就是一个**窝。

应该说，如果没有钱成刚提供的几笔详细数字，老张跟范中康的谈话是不会进行得那么尖锐而漫长的。

这一节叙述很显然出现了一些问题，即反腐办在云台镇的调查我并不在场。那么小说写到这里，我就有必要向读者坦白，这一节的内容是我在天城监狱听死刑犯宫汉说的，省反腐办的老张就是宫汉，而那个小王就是已经被宫汉杀死的何山。他们的身份证和工作证都是假的，在一个钱都能造假的时代里造一个假公章假钢印还是比较容易的。这两个头脑聪明的农民把调查腐败案件叫做“做生意”，其实稍有经验的读者已经提前看出了破绽，省里只有纪委和反贪局，从来就没有过反腐办这一机构，而且后来老张（宫汉）对范中康讲的那些很有人情味的话显然已经在暗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