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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现下出来,不要紧吗?”她语气已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溜出来一会儿,不碍事。看守我的人里,总有那么一两个,走神或看不见的。”许书怀狡黠地眨眨眼,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糖糕也送了,宽心话也说了,我得回去了。再待久了,可真要露馅了。”
他转身欲走,又回头从怀里摸出个更小的东西,抛给谢南乔。她下意识接住,入手微凉,是一枚白玉雕成的精巧算筹,不过寸许长,莹润可爱。
“赔罪的,也是谢礼。”许书怀挥挥手,身影轻捷地朝来时那堵墙走去,“谢女公子那日没真把我当账本撕了。”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攀上墙头,身影一闪,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只留下墙头微微晃动的枝条。
谢南乔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微温的糖糕和微凉的玉算筹,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抬头望了望兄长书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挺拔的身影,依旧在伏案。
程叔悄声进来,换了一盏新茶,低声道:“郎主,许大人已经离开了。”顿了顿,又补充,“是从后园墙边走的,女公子似乎在那里待了一会儿。”
谢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目光却从地图上抬起,投向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
许书怀能溜出来,本就在他意料之中,或者说,是一种无言的默契。那人若真被区区待参困死,反倒不像他了。
他想起妹妹近日眉间挥之不去的轻愁,那日变故后她越发沉默。
轻微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慢,带着迟疑。片刻后,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兄长,是我。”
谢珩收敛心神道:“进来。”
谢南乔推门而入,手里还捏着半个油纸包,淡淡的桂花甜香随之飘入。她换了身鹅黄色的家常裙裾,发髻简单,脸上虽仍有倦色,但眼眸较之往日,清明了许多,甚至隐隐有一丝极淡的莹润。
谢珩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纸包,又落回她脸上:“他来了?”
谢南乔点点头,走近书案,将油纸包放在一旁,声音很轻,却清晰:“他说黑风谷是饵。”
谢珩眼中锐光一闪,并无太多意外,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果然是许书怀的手笔,胆大包天,剑走偏锋。这步棋,凶险至极,却也直接破局。
“他还说了什么?”
谢南乔抬眼,直视兄长,“他说,兄长心里有数,你们自有打算,让我不必过于忧心。”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凉润的玉算筹,终究没有拿出来,只是问道,“兄长,萧将军何时出发?”
话题自然地转向北境,转向那个此刻牵动无数人心弦的名字。谢珩知道,这是妹妹在试着理解,也在试着参与。
他示意谢南乔坐下,手指点在羊皮地图一处关隘:“三日后,寅时初刻,自北门出。轻骑五千,不带辎重,只携十日口粮。”
“十日?”谢南乔下意识蹙眉,心算飞快,“深入敌后,若无接应,十日粮草只够疾行转战,一旦受阻……”
“正是要其疾如风,侵掠如火。”谢珩声音沉静,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萧玦此去,名为戴罪立功,巡边探察,实为奇兵。陛下与我给他的密旨,是搅乱北朝边郡,焚其粮草,乱其部署,为后续大军正面推进创造条件。拖得越久,暴露风险越大。”
这是一场豪赌,赌萧玦的勇略与机变,赌许书怀后方布局的精准与隐蔽,也赌北朝的反应速度。
“王家的手能伸到北境吗?”谢南乔问出了最深的忧虑。劫粮之事已见其狠辣,若他们得知萧玦的真正任务,会不会痛下杀手。
谢珩目光幽深,缓缓开口道:“这正是许书怀行险一搏的另一重用意。劫粮之事,无论真假,已将他们推到了明处。陛下如今盯着,朝中清流即便不明就里,也会因军粮二字而敏感。王家短期内,不敢再于军需粮草上直接动手脚,风险太大。他们可能借助在北境的一些暗中往来渠道,泄露萧玦的行踪,或制造其他麻烦。”
他看向妹妹,语气缓和了些,“这些我与许书怀已有防备。北伐是陛下的棋,陛下不会容许有人彻底掀翻棋盘。我们要利用的,正是陛下这份不容许。”
谢南乔默默听着,兄长的话语条分缕析,将惊涛骇浪般的危局,拆解成一道道可以应对,可以计算的题目。
那些复杂的权力博弈,此刻以如此清晰又残酷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许书怀要翻墙来送一块糖糕,说那些看似轻松的话却沉重冰山的压力,本不该由她全部感知。
“兄长也要保重身体。”她轻声道,目光落在谢珩眼下淡淡的青影上,“他说得对,天塌下来,还有个子高的顶着。但个子高的,也不能一直硬扛。”
谢珩微微一怔,看着妹妹眼中纯粹的关切,心中某处坚冰似被暖流触动。他抬手,似乎想如幼时般揉揉她的发顶,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知道。”他低声道,“南乔,府中闭门这些日子,外间若有任何关于许书怀或此事的流言碎语传入你耳中,不必理会,更不必往心里去。王娘子早就已无大碍。”
这便是默许了她与许书怀那堵墙边的交谈,也给了她一份安心的承诺。
她站起身,“那我不打扰兄长了。夜里凉,茶快尽了,我让程叔再送一壶热些的来。”
门扉轻掩,书房内重归寂静,谢珩指节轻叩桌面,那份给予妹妹安心的背后,是他必须亲自铺就的路。
有些话只能在出征前夜,借由最深沉的夜色掩护才能说透。
他提笔写下几个字,交予程叔时只嘱咐了一句:“我知道他该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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