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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轩里全是竹台竹椅,幽雅非常。公子坐在靠窗的一张竹椅上,问王升道:“什么话?快说!”
王升便凑近公子耳朵说了好一会,只见公子的面色,忽红忽紫,五色毕呈。等到后来,忽然问道:“他们不想想么?吾在门前骑马,他在楼上讲会,吾们并不交手,怎样好疑心吾起来呢?”说罢,停睛看着王升的脸,仿佛要王升把他一番话一决是否的样儿。
大凡一个人,到了心虚,或是受屈的时候,对人说话,心虚的就要讨人的口气,探人的虚实;受屈的就要听人的剖白,望人的明鉴。正是心上的苦,比金鸡纳[43]还加上百倍呢!
却说李公子看了王升一会,见他口里虽是只管说“家人也是不信哪”,面上却着实现出假意,便问道:“他们相验,可验出什么伤来么?”
王升道:“县里的仵作验过,说没有伤。县里施老爷家的高升,刚才来向吾说的他老爷向尸兄说,既然没有伤,就要叫他具结了案。岂知那姓黄的甚是厉害,碰头哭诉求老爷缉拿凶手,早日与他兄弟伸冤。又说那私窝子人家把尸首搬动,也须有移尸的罪名。施老爷便答应他,先问那事主家移尸的罪。至于凶手的话,既然没有伤痕,自然无从查办。如要硬牵事主周氏,这也不难,只是何苦冤死一命?那姓黄的回道:‘伤痕是有的。’”
公子道:“伤痕在哪里?伤痕在哪里?”
王升道:“那姓黄的指定他兄弟脸上的指爪痕,说是伤痕。”公子此时面上稍有喜色,说道:“他脸上的伤痕,是一年到底有的,哪好叫作致命伤么?那县里不会驳他么?”
王升道:“县里何尝不驳他?可奈他死不肯服,一口咬定脸上的是伤痕,县里怕他咬出少爷来,所以没有怎样奈何他。家人还听人说他要上控[44]呢!”
公子道:“上控难道就怕了他不成?且慢!外面的风声怎样呢?”
王升道:“外面的风声,不过如此。他们打听得邻舍人家说,昨晚听见少爷马铃声响,正是那死者怪叫的时候,后来巷里又有人看见少爷慌慌张张地跑开。这都是外面人传说的话。”
李公子忽然从椅上跳起来道:“不错不错!你不说吾几乎忘记了,这也是吾自己不好,吾自己太胆小,以致弄出这种蹊跷事儿来。事情呢,料想也碍不着吾什么,只是这件事,吾着实有些疑惑—”说到这里,好似白昼见鬼一般,瑟瑟地浑身抖个不住,又道:“吾还道他要报仇呢!怎么?怎么?啊呀!啊呀!”
王升看着公子,道是附了鬼了,心里不免有些害怕起来,又不敢避开,又不敢声张,看看帘外桂叶柳枝,都对着他摇摆,仿佛都是妖怪鬼物变的。
忽听得隔墙猛来一阵锣声,方把他惊魂唤醒,只听公子道:“王升你怎么见了鬼了么?叫了你几声,为什么不应哪?”
王升连忙答应,心想公子自己见了鬼似的,还说人家见了鬼。又听说,公子已经叫他几声,他反不曾听得,自己也觉真好笑起来,便问公子方才想起了什么事,急得跳起来抖起来。
公子笑而不答,半晌,方道:“真奇怪呢!这事必须要如此如此,方可明白呢!王升,你去请姑爷进来吧!”
原来方才李老见的那个少年,姓费,号叫小亭,上文已经交代过,说他是李老的外甥。他父母因为要亲热些,所以亲上加亲,自小李老就把他二小姐许给他。小亭起初十来岁时,受了学校的教育,因为有关血统,心上着实地反对这段亲事,后来过门之后,见得二小姐善事翁姑,精理家政,一些没有弱柳懒花似的大家风范,所以也就和睦无事。
小亭自小寄读李家,同李公子兄弟姊妹一起游玩。他心机灵敏,不论什么难的灯谜儿,人家猜死也猜不出的,他却一猜就着。倘然先生出了个难些儿的题目,他日里做不出,便整夜地做到天亮,直至完卷,方才安心。不然,就叫他几天不吃,几天不睡,也情愿的。他几位先生,多说他天性怪僻,恐怕将来功名无分,倘然入了商界,那就是亿则屡中[45]的材料了。
还有一件,小亭有几种绝技。他能拿出一件东西,叫兄弟姊妹们背了他藏了,他走来时,看过各人的眼珠一遍,便说得出这东西是谁藏的。据他说呢,是各人的瞳仁向他说话,告诉他是哪个藏的。若问究竟确否,说书的就不知道了。
其余就如隔着一层板壁,他能辨得出各人的脚声;遮住了眼睛,他能听得出各人的呼吸,嗅得出各人的气味,就此可猜得他大约的年龄,却都是不爽毫厘的。所以李公称他作“赛诸葛”,无论什么棘手的事,都要请教他。
却说王升当时答应出去,不多一会,只见小亭笑眯眯地踱出假山洞来,身上只穿着一件荷色熟罗[46]夹衫,手里提着一个皮包,好似预备着回上海去的样儿。
李公子忙问道:“你为什么甚般要紧,到了一拜就走?吾还有事要和你商议哩!”
小亭冷笑道:“你倒好体态,伤了人家的性命,不怕丢了脑袋,反来商议些什么?实对你说,你当靠着你令尊的势,就此好把这人命案轻轻抹了不成?要知现在中国人民的势力,一日膨胀一日,舆论的评断比法律还严,你倒不要如此大胆安心。须知吾这个人,只知世界的公理,不能顾你吾的私情,即使人家奈何你不得,吾却偏要打你一个抱不平的!”说罢,虎目圆睁向李公子看,仿佛要把他囫囵吞了下去似的。
哪知李公子听了他一番话,并不惊慌,并不辩驳,只答道:“你也说吾是杀了人的,那吾还有什么希望呢?吾也实对你说,吾觉得活着难过,你同吾想个安安顿顿的法儿,让吾死了吧!”说罢,眼眶儿一红,珠泪滚滚而落。
哭了多时,并不开口,小亭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反安慰李公子道:“你且不要这样的婆子气,吾们讲正经话要紧呢!”
李公子拭拭眼泪,问小亭道:“你究竟还是有意吓吾,还是怎样这般地前倨后恭,究竟是什么意思?”
小亭道:“你的意思,吾都知道了。”说罢,便凑着李公子的耳朵问了一会,于是二人一问一答,谈了好一会,小亭便立起来道:“吾一个人,决不能担此重任,吾想还是到上海请他去。”
公子道:“甚好,甚好!你此刻就动身可好?”
小亭道:“那个自然!但是一件,他这个人比不得吾,要经了他的手,你将来有什么一长两短,那就莫怪吾了!”
李公子道:“那也只得听天由命罢了!倘然果能一旦安了吾心时,就感你们不尽了。”
二人说毕,便走出小轩,穿过假山洞,各自料理自己的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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