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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 屈沉下僚三十五年（第2页）

政和三年（公元1113年），在赵城县满任的宗泽又调任前往京东东路，任莱州州治掖县（今山东莱州市）知县。《宗忠简公集》卷7《遗事》记载他在掖县的事绩说：

政和三年，以荐，改奉议郎，知莱州掖县。一日，当路需牛黄，县坐数百两，吏民惶惧，无以应。公条具，报部使者曰：“方时疫疠，牛饮其毒，凝为黄。当此太平，和气横流，牛无伤者，黄何自得？”部使者怒，取邑官名位，欲劾奏之。公曰：“此意自某出，同僚何预？”独书衔以上，牛黄竟免，亦不加罪。

奉议郎已是正八品，与原来的承直郎相比，超升七官。自“承直郎以下，迪功郎以上文资，也又谓之选海，以其难出常调也”[32]。在当时官场中，即使是科举出身者，大部分也会淹没在“选海”中，并无进一步升迁的机遇。宗泽能够超脱“选海”，当然是重要的升迁，没有高位的官员荐举是不行的。但如今已不知是哪个高位者出面荐举。

宗泽除短暂出任文登县令，旋即丁忧以外，前后四任县令和知县，“所至称治”，他曾总结自己治县的经验说：“某之作邑，其始以信，济之以威，信既孚矣，威亦何用。”范仲淹四子范纯粹，从其仕历看来，似与宗泽并无接触，[33]却称赞说：“如宗君，所至有去思，虽古循吏，未见其比。”[34]因为颇有名声，所以才有贤明的官员愿意出面荐举。

黄牛胆囊、胆管或肝管中的结石，干燥后便是牛黄，为中国传统医学中难得的名贵药材。当时“州县百姓竞屠牛以取黄，既不登所科之数，则相与敛钱，以贿上下胥吏丐免”[35]。唯有宗泽宁愿得罪“部使者”，即本路长官，拒绝向民间摊派牛黄，也表现了他的一贯仕风。

宗泽任知掖县刚一年，知青州兼京东东路安抚使王旉相当欣赏这个部属，“辟置幕府”[36]，即当安抚使司的属官。不久，王旉离任，由梁子美继任。梁子美字才甫[37]，是宋仁宗朝宰相梁適之孙。此前曾任河北路都转运使，“倾漕计以奉上，至捐缗钱三百万，市北珠以进。崇宁间，诸路漕臣进羡余，自子美始”[38]。当然是个奉承宋徽宗的侈心者无疑。大观时，梁子美出任尚书右丞、尚书左丞、中书侍郎，担任执政官仅二年，就改任地方大员。[39]梁子美到任后，宗泽“投檄，丐去”，梁子美却坚决拘留，说：“闻公名旧矣，何疑而遽去也。”宗泽再三力辞，梁子美不予允准，就只能留任。

梁子美打算增修青州城，而“拟拆齐（齐州，今山东省济南市）之楼橹，以助増修”，命令宗泽前往考察，宗泽考察后回报说：“齐亦吾地，损彼益此，人必以公为隘，愿勿毁。”梁子美还是听从了宗泽的劝告。政和五年（公元1115年），由梁子美举荐，宗泽升任登州（今山东省蓬莱市）通判。[40]梁子美官至从一品开府仪同三司，故人称“不历真相而为相者”[41]。他所看重和“提挈”者中，既有宗泽，又有后来成为宗泽政敌的汪伯彦。[42]

《宗忠简公集》卷7《遗事》记载他在登州的政绩说：

郡邑有宗室财用田数百顷，皆硗瘠不毛之地，岁输万余缗，无所收，率取于民以应办。公条奏，得除免。黄县有大侠，与河上居人有隙，请于朝，言治河事，下部使者，大起夫役。公曰：“是役也，吾未见其利，而徒扰于民。”条具申乞寝罢，朝廷从之。

宗泽升一官，为承议郎，至从七品。宣和元年（公元1119年），“不喜为吏，寒窘犯人”，而不得不“宦游”[43]的宗泽，眼看自己届六十一岁，对官场已相当厌倦，就按当时的制度，申请当宫观官，当时称为“丐祠”。宫观官是以主持道教的某个宫观为名的闲职，却可领取一份官俸，称“祠禄”[44]。宗泽申请到了主管南京（应天府，今河南省商丘市）鸿庆宫的头衔，可不须去应天府任职，他回故乡婺州，却不去义乌，而去毗邻的东阳县，此县“形胜之美，甲于他邦”[45]。宗泽准备在东阳“结庐山谷间，著书自适，有终焉之志”[46]。

但据《宋史》卷22《徽宗纪》载，当年三月，“知登州宗泽坐建神霄宫不虔，除名，编管”。除名是削除官位，降为百姓，编管是官员流放罪中最重的一等，其下尚有“安置”和“居住”两等。[47]此处称宗泽任知州，而其他传记只说他任通判。是《徽宗纪》的记录有误，还是当时已升知州，难以确证。

宋徽宗耽溺道教，在他的大力扶植和卵翼下，特别是道士林灵素及其大批徒弟，成了一股为害民间的黑恶势力。“时道士有俸，每一斋施，动获数十万，毎一宫观给田亦不下数百千顷，皆外蓄妻、子，置姬媵，以胶青刷鬓，美衣玉食者几二万人”[48]。在登州，道士高延昭“凌蔑郡邑”，“恃势犯法，无复以州县为意”，其他官员都不敢得罪他，而宗泽“独摄取，杖其背”[49]。高延昭“至京师，得倖用事”，控诉宗泽“改建神霄宫不当，林灵素主坐，褫职”[50]，编管的地点在镇江府（今属江苏省）。

宗泽得到谪命，说：“罪大责轻，丹徒善地。”[51]当即上路。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二月，宗沃因逃避方腊变乱，“遑遽挈妻孥，奔避山林间，昏夜迷误，因溺死”[52]。宣和四年（公元1122年），夫人陈氏接着逝世，这些当然都是重大的精神打击。宗泽将陈氏“藁葬丹徒京岘山，结庐龙目湖上”[53]。并且写下了一首悼亡诗：

一对龙湖青眼开，乾坤倚剑独徘徊。

白云是处堪埋骨，京岘山头梦未回。[54]

宋政“宽柔”[55]，“礼待士大夫，终始有恩”[56]，这与后来的明朝崇尚严苛，形成鲜明对照。当时贪官的败露率固然很低，即使败露，有罪不罚，罚不当罪，罪废复用，类似于今人所谓带病上岗的情况不少。像宗泽那样标准的清官，将他安排到富庶的“善地”“编管”，而并未远窜岭南炎荒之地，按宗泽本人所说，也算是“责轻”。史称他“自奉甚薄，方谪居时，饘粥不继，吟啸自如”[57]。“坐废数年，杜门却扫，赋诗自娱，或清坐终日，啜菽饮水，淡如也”[58]。尽管生活相当清苦，却不变初志。就在陈氏逝世的当年十一月，宋徽宗举行郊礼大典，[59]宗泽“经郊恩，叙宣教郎”[60]，宣教郎为从八品，比原官承议郎降三官，另外又差遣为监镇江府酒税。监酒税、商税、监仓、场、库、务之类，统称监当官，是宋朝最底层的，又是人数最多财税差遣和官僚群。许多名公臣卿，其最初的仕历，或是被贬黜后，都任监当官。但宗泽还是一如既往，“尽心乃职，课入倍加”[61]。

宣和六年（公元1124年），宗泽又被委任去遥远的西川利州路巴州（今四川省巴中市），担任通判。按当时的一般规矩，宗泽须先去开封城，由吏部的尚书左选重新分配差遣。当时吏部给官员分配差遣，分四选，有尚书和侍郎左选、右选，文官属左选，武官属右选。尚书左选下设十二案，宗泽的新任应是归其中的八品案经办。[62]他取道洛阳、关中平原，超越蜀道天险，前往巴州。故沿途留下了陕州《阌乡麻衣寺痩佛画像赞》《为华州作延请昼老疏》[63]和《过潼关》《华下》《谒华岳》《华**中》[64]等诗文，其中有一首《晓渡》诗说：

小雨疏风转薄寒，驼裘貂帽过秦关。

道逢一涧兵徒涉，赤胫相扶独厚颜。[65]

天气“薄寒”，尚穿“驼裘貂帽”，是当年春季。据宗泽到巴州后的自述：“宣和六年春，朝廷以僕承乏郡貳。”[66]

宗泽“质直好义”，当然是个“自奉甚薄”的清官。[67]他很重义气，任胶水令时，有个比他先科举登第的同学林迪，从莱州前来探望。后来林迪病危之际，就只能请宗泽前来，嘱托后事，宗泽只是简单地回答：“嫂当养，子当教，女当适佳士。”他特别安排林迪之女嫁修职郎康森，又以亲女嫁康森之弟康劦。林迪之子林懋后“卒于官，贫不能归”，宗泽又“厚以俸津遣其行”[68]。但是，从他参加殿试时的御试策中直言开始，就决定了他仕途的三十五年命运。

有一个鲜明的对比，就是奸相兼大贪官王黼。他是崇宁二年（公元1103年）进士，[69]比宗泽晚了十二年，却得到宋徽宗的宠用。宣和元年（公元1119年），正好是宗泽被“除名，编管”的当年，王黼“拜特进、少宰。由通议大夫超八阶，宋朝命相未有前比也”[70]。在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等级授职制下，官场沉浮与筛选规律往往是黄金下沉，粪土上浮，也有人称之为逆淘汰定律，而宗泽与王黼的仕历就是一个明证。

后李纲诗中称宗泽“涉世多龃龉，失官久龙钟”[71]。吴芾诗说他“百世一人不易逢。堂堂天下想风采，心如铁石气如虹。正色立朝不顾死，半生长在谪籍中。真金百炼愈不变”[72]。当时，有个士人贾公望，因为不愿给宋徽宗的宠臣朱勔献媚，曾感慨赋诗说：“倐忽向六十，萍蓬无奈何。丹心犹奋迅，白首分蹉跎。正直士流少，倾邪朋类多。”[73]其实，在目前被若干史家所称赞的古士大夫群体中，“正直士流少，倾邪朋类多”，正是其常态，特别是在历朝的季世；而“丹心犹奋迅，白首分蹉跎”，难道不也是在官场屈沉三十五年的宗泽的写照！

[1].据《长编》卷16开宝八年二月戊辰，卷18太平兴国二年正月戊辰和《宋史》卷155《选举志》，宋太祖在位时的最后一榜，开始实行殿试，而进士及第尚未直接授官。至宋太宗即位后的第一榜，即直接授官，因而废除了自唐朝旧制。

[2].《江南野史》卷8《孟贯》，《经幄管见》卷1。

[3].《长编》卷324元丰五年三月丙午。

[4].《京口耆旧传》卷8载，刘公彦“敕授嘉州文学”。

[5].《宋史》卷168《职官志》。

[6].《宗忠简公集》卷7《遗事》。

[7].《宗忠简公集》卷7《遗事》。

[8].《续资治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130《不用吕惠卿》，《琬琰集删存》卷3《吕参政惠卿传》。

[9].周宝珠：《后乐斋集》之《略论吕惠卿》，河北大学出版社，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