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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第2页）

“难”者，“今”也；“者个”者，“的了”之意，词之决也。“虽有忮心，不怨飘瓦”[23]，他现在毫不留情了，然而这是受了阎罗老子的督责之故，不得已也。一切鬼众中，就是他有点人情；我们不变鬼则已，如果要变鬼，自然就只有他可以比较的相亲近。

我至今还确凿记得，在故乡时候，和“下等人”一同，常常这样高兴地正视过这鬼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爱的无常；而且欣赏他脸上的哭或笑，口头的硬语与谐谈……。

迎神时候的无常，可和演剧上的又有些不同了。他只有动作，没有言语，跟定了一个捧着一盘饭菜的小丑似的脚色走，他要去吃；他却不给他。另外还加添了两名脚色，就是“正人君子”[24]之所谓“老婆儿女”[25]。凡“下等人”，都有一种通病：常喜欢以己之所欲，施之于人。虽是对于鬼，也不肯给他孤寂，凡有鬼神，大概总要给他们一对一对地配起来。无常也不在例外。所以，一个是漂亮的女人，只是很有些村妇样，大家都称她无常嫂；这样看来，无常是和我们平辈的，无怪他不摆教授先生的架子。一个是小孩子，小高帽，小白衣；虽然小，两肩却已经耸起了，眉目的外梢也向下。这分明是无常少爷了，大家却叫他阿领[26]，对于他似乎都不很表敬意；猜起来，仿佛是无常嫂的前夫之子似的。但不知何以相貌又和无常有这么像？吁！鬼神之事，难言之矣，只得姑且置之弗论。至于无常何以没有亲儿女，到今年可很容易解释了：鬼神能前知，他怕儿女一多，爱说闲话的就要旁敲侧击地锻成他拿卢布，所以不但研究，还早已实行了“节育”了。

这捧着饭菜的一幕，就是“送无常”。因为他是勾魂使者，所以民间凡有一个人死掉之后，就得用酒饭恭送他。至于不给他吃，那是赛会时候的开玩笑，实际上并不然。但是，和无常开玩笑，是大家都有此意的，因为他爽直，爱发议论，有人情，——要寻真实的朋友，倒还是他妥当。

有人说，他是生人走阴，就是原是人，梦中却入冥去当差的，所以很有些人情。我还记得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小屋子里的一个男人，便自称是“走无常”，门外常常燃着香烛。但我看他脸上的鬼气反而多。莫非入冥做了鬼，倒会增加人气的么？吁！鬼神之事，难言之矣，这也只得姑且置之弗论了。

六月二十三日。

[1]东岳大帝：又称泰山神，旧时迷信中，泰山神掌管着人的生死。

[2]卤簿：古代帝王出外时的仪仗队。蔡邕《独断》中曾记载：“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簿。”

[3]“不胜屏营待命之至”：旧时官府对上级呈文结束时礼节性的用语；此处是肃立敬畏的意思。

[4]斩衰凶服：用粗麻布制成，封建丧制中的重孝丧服。

[5]纸锭：一种迷信用品，用纸或锡箔糊制成银锭状的冥钱。旧俗认为焚化给死者，可供其在“阴间”当钱用。

[6]阎罗王：也就是下文所说的阎罗天子，民间迷信传说中阴间的主宰。

[7]小乘佛教：佛教的一个主要流派，注重个人修行、持戒、自我解脱。

[8]耳食之谈：指听来的没有根据的话。耳食，用耳朵吃东西。

[9]焰摩天：佛教传说“欲界诸欲”中之第三层天。佛经中又有“焰摩界”，即六道轮回中的饿鬼道，它的主宰者就是阎罗王。

[10]牛首阿房：佛教中指地狱牛头、牛脚的鬼卒。

[11]牛首阿房：佛教中指地狱牛头、牛脚的鬼卒。

[12]语出陈西滢的《致志摩》。

[13]指为支持当局压迫北京女师大学生和教育界进步人士，陈西滢等组织的“教育界公理维持会”。

[14]“一双空手见阎王”：出自《何典》：“卖嘴郎中无好药，一双空手见阎王。”

[15]马面：迷信传说地狱中长着人身马头的勾魂使者。

[16]墨翟（约前468-前376），即墨子，春秋战国时期鲁国人，曾为宋国大夫，著名思想家，墨家学派的创始人。其弟子收集其语录完成《墨子》一书，其中有《大取》、《小取》两篇。

[17]“大戏”或者“目连戏”：均为绍兴的地方戏。

[18]张岱（1597-1689），字宗子，号陶庵，浙江山阴（今绍兴）人，明末文学家。他在《陶庵梦忆?目连戏》中有过这样的记载：“选徽州旌阳戏子，剽轻精悍，能相扑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连》，凡三日三夜。”

[19]“目连嗐头”：嗐头，绍兴方言，即号筒。“目连嗐头”是一种加长的号筒。据《越谚》：“道场及召鬼戏皆用，万莲戏为多，故名。”

[20]陈念义：清代嘉庆、道光时期绍兴的名医。

[21]俞仲华（1794-1849），名万春，字仲华，号忽来道人，浙江山阴（今绍兴）人。《**寇志》，又名《结水浒传》，成书于道光二十七年（1847）。清代著名长篇小说，共七十回，写梁山首领被剿灭的故事。

[22]“聪明正直之谓神”：出自《左传》庄公三十二年：“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

[23]“虽有忮心，不怨飘瓦”：出自《庄子?达生》：“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这里是指虽心有愤恨，却也不好怨谁了。

[24]“正人君子”：此处的“正人君子”和下文的“教授先生”，指当时的胡适、陈西滢等人。

[25]“老婆儿女”：陈西滢在1926年5月8日的《现代评论》中说：“家累日重，需要日多，才智之士，也没法可想，何况一般普通人。因此，依附军阀和依附洋人便成了许多人唯一的路径，就是有些志士，也常常未能免俗。……他们自己可以捱饿，老婆子女却不能不吃饭啊！就是那些直接或间接用苏俄金钱的人，也何尝不是如此。”

[26]阿领：再嫁妇女带来的与前夫所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