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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这一走,这整个大周绵延千里的土地上,可就正正经经只剩下一个燕文正公了。
她寥落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于是庄云舒在青灯前磕了个长头,当前额砸到那冰冷的砖石地上的时候,她身后的乌发也散在了颈侧,像是一幅苍凉的水墨画。
她于祠堂里长跪,所求却不过是一句:“归宁这大半辈子都踽踽独行,实在是辛苦,可如今我也要走了,那他身边就再没有旁人了,您二老替我……多看顾看顾他吧。”
节气追着太阳走,于是每年刚立秋没几天的时候,那群在北境已经呆了小半年的鸟就跟收到了信一般,不约而同的就开始振翅往南飞。
他们成群结队的在天际线上变换着姿态,以至于把那深沉的暮色都给衬得悠然了几分。
起先庄云舒很不理解,南边也没比他们这北境暖和多少啊,犯得着这么长途跋涉的瞎折腾吗。
可如今时过境迁,桑宁公主这才就着那缩地成寸的光阴慢慢看懂了一点——南边那块并不如何丰腴的土地,是它们的旧林,是它们的故土,那里有它们割舍不下的人和事。
燕文公在北,桑宁郡主独在南,那她就是庄引鹤的旧林。
可自己这一走,这只伤鹤最后的家便也没了,从此之后,这只倦鸟就再也没有念想了。
庄云舒沉默的在地上叩拜了很久,等那冰冷的石砖都已经染上了她温热的体温时,桑宁公主这才跪直了身子。
而她掌心里始终攥着的那方小小的绢布里,也早就沁满了檀木的苦香。
庄云舒从那蒲团上站了起来,随后直接拉开了门,任由京城的北风把她的头发吹的到处都是,然后,她对着那一直守在门外的冬青说:“帮我更衣吧,该走了。”
桑宁公主今日既然出嫁,那依照规矩,阖宫上下就都得过来送送,所以这会格外热闹,就连身子一向不好的太后娘娘都换了翟衣过来了。一行人顶着寒风站在宫门口,目送着那驾马车缓缓的驶出宫门。
庄云舒虽说改了玉碟,但原来毕竟不是天家的人,所以她不管是跟后宫的这群莺莺燕燕,还是跟前朝的那些诰命夫人们,全都没有什么瓜葛,所以桑宁公主出嫁的时候,哪怕都知道规矩,这些人里也少有能哭出来的,于是这些女眷便也只好僵着一张脸,沉默的看着。
话又说回来,也不知道是触景生情还是怎么的,太后娘娘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车驾,倒当真是哭了一场。
不过想来也不是哭女儿出嫁,这老太太更多哭得,只怕还是大周这半死不活的国祚吧。
温慈墨着一身轻甲,带着人安静的等在承天门外。
因为这接二连三的好消息,乾元帝的嘴已经乐得合不拢好些天了,于是他这次不仅破格让桑宁公主从承天门出去,还念在温慈墨英勇护国和开疆拓土有功的份上,把他给提成了正一品的骠骑大将军。
但是大将军心里有数,萧砚舟不过是怕他对于收回虎符的事心有不满,所以拐弯抹角的想在其他地方给他找补一二罢了。
毕竟自从齐国城破后,朝廷也没再提世袭罔替的那一茬,直接找了个保皇派的一个老臣过来,暂代了齐国公的职位,把齐国的管理权给捏到了朝廷的手里,虽说在这一仗里没了不少人,但萧砚舟也是借这个机会,不显山不露水的削了个藩。
于是齐国里温慈墨曾经的那些旧部,也就理所当然的跟着一起被并到了王师里,只能听凭虎符调遣了。
等于说骠骑大将军也就空得了一个听起来响当当的名号,身后居然连一个兵都没有了。
可对于这一点,温慈墨本人倒是当真没什么意见,毕竟他已经替他家先生把西夷给打下来了,再拿着这虎符只会让乾元帝日日睡不好觉,况且大将军又没打算这么早就让这个小皇帝看出他的立场,所以实在是没必要在这会跟萧砚舟对着干。
只是有一点温慈墨属实有点担心,世家此次这么大费周章的逼着庄引鹤交上了这么一个投名状,到底图的什么呢?
攘外必先安内,所以关于世家非要走这一步棋的目的,骠骑大将军有了一个十分不乐观的猜测。
如果是真的,那也就难怪乾元帝会这么着急忙慌的召温慈墨回去,非要把这虎符给攥到他自己的手心里去了……
骠骑大将军在寒风里站了半天也还是纹丝不动,终于,从大周那红到几乎让人误以为要烧起来了的宫墙里,驶出来了一驾同样裹着红绸子的銮驾。
骠骑大将军就这么不动如山的站在那宫墙的尽头,一直等到那马车终于吱呀呀的驶过来了的时候,才扶着剑单膝跪下了:“臣,骠骑大将军,奉旨护持銮驾,谨谒见公主殿下。”
庄云舒用那染了丹蔻的手指把帘子掀开了,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个男人:“大将军平身。”
骠骑大将军虽说借的是“护送”的名头,但是其实说穿了,也有监视的意思在里头。毕竟古往今来,送出去和亲的公主大都没什么好下场,所以他们这些丘八在保护公主安危的同时,也得防着这些娇滴滴的小姐们逃婚。
以往那些弱柳扶风的公主们,在意识到自己根本跑不掉之后,剩下的那点路上便多是以泪洗面了,可庄云舒却恰恰相反。
她就这么安安稳稳的呆在马车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缝香囊,不过那绣工……用大将军的话说,跟琅音娘子有的一拼。
等这位公主殿下盯着针脚看累了,她这才会探出头去,细细的欣赏起沿途的风景来,温慈墨也不知道这白山黑水的色调有什么好看的,以至于能让这姑娘一盯就是半个时辰。
不过庄家的人好像都是这样,远在燕地的那位国公爷通透的要死,他这位即将出嫁的长姐也精明得要命。
死守怀安城那一仗分明是已经‘殉国’的‘戚总兵’打的,可在跟骠骑大将军接触了几天之后,庄居安这个根本不通军务的公主殿下却仿佛已经察觉到什么了,于是庄云舒眯了眯她那跟庄引鹤如出一辙的凤眼,开始意有所指的向温慈墨打听起燕国这一年来的事情了。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话里话外都摆明了是在求证,而不是在试探,也就是说在开口之前,庄云舒就已经知道了,骠骑大将军这一定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温慈墨在看透这位公主眼睛里的狡黠之后,就已经在暗暗皱眉了,他隐隐有预感了,自己这护持銮驾的一路注定不会太顺利。
也不知道这位千金贵体的公主殿下,在知道自己现如今是跟谁滚到了同一个床上去之后,面上还能不能继续挂着这若有所思的笑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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