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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车队驶入一条岔道,这里已是江家庄园的势力范围。又行了两刻钟,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庄园,正门前的匾额上刻着“江府”二字,字迹古朴苍劲,已有数万年历史。车队在正门前停下。守门的家丁早已候在门口,见马车回来,连忙上前拉开大门。管家翻身下马,朝车厢拱了拱手:“小姐,到家了。”江婉莹从车厢里走出来,江城伸手扶她下了马车。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往庄里走。江婉莹沿着回廊走到尽头,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脚步。这是她的闺房。两名丫鬟早已候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行礼,替她推开了房门。江城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回廊的廊柱旁,双手抱臂,望着院中那株灵桃树上挂着的青果,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房门再次打开。江婉莹换了一身居家长裙走了出来。她走到江城身边,靠在廊柱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哥。”“嗯。”“柳姐姐她……是不是喜欢你?”江城抱臂的姿势没有变,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仿佛早就料到妹妹会问这个问题。“小孩子别瞎操心。”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江婉莹不满意这个回答。她转过身面对兄长,仰着脸看他,那双还有些发红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我没有瞎操心。柳姐姐每次在官道上遇到南明轩找我麻烦,都会出手帮我。一次两次是巧合,但每个月都这样,就不只是巧合了。她明明可以绕道走,明明可以装作没看见,但她每次都站出来。”江城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为什么。“我快二百岁了。”江城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意味:“而她还没满二十岁。她是柳家族长的女儿,柳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前途无量。而我……”他没说完,但江婉莹听懂了。兄长今年一百八十余岁,化神中期修为,在乾清城的同辈修士中算不上差,但也远远算不上顶尖。以他的资质,这辈子能踏入炼虚便已是极限,冲击合道的希望微乎其微。而柳鸢才十八九岁便已是金丹后期,天赋远在同龄人之上,未来大有可为。一个是日薄西山的江家嫡子,一个是如日中天的柳家天才,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远不止一百多年的岁数。还有天赋、前途、家族地位,以及整个乾清城修仙家族之间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门第之见。江婉莹沉默了。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正是因为她懂,所以才觉得不甘心。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的衣料,声音轻了几分:“可是柳姐姐她……她可能不在意这些呢?”“她在不在意是一回事,我在不在意是另一回事。”江城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堵住她接下来的话:“行了,别替我操心了。好好修炼吧,别像你老哥一样。”江婉莹被戳中了软肋,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又仰起头看了兄长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她什么都没说,转身推开房门,走进屋里,准备修炼一下。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官道上的画面。南明轩那张得意的脸,柳鸢挡在她身前时那背影,兄长策马而来时那道沉稳的身影。她干脆把玉简推到一边,趴在窗台上,望着院子里那株灵桃树发呆。思绪从官道飘回家中,从柳鸢飘到兄长,又从兄长飘到那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姑姑身上。南明轩每次羞辱她,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套说辞,关于姑姑。她小时候也见过姑姑,她是一个温婉的人,也是他们江家这些年来最强大的天才,可为什么会喜欢上一条蛟龙呢,她不太明白。日头又往西移了几分,江婉莹正望着院中的灵桃树出神,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江婉莹连忙从窗台上直起身,还没等她整理好衣襟,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江成戬站在门口。他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模样,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鬓角却已有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白发。合道初期的修为让他的气息沉凝如渊,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势。但此刻他看着女儿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族长的威严,只有一种父亲独有的温和。“爹。”江婉莹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江成戬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房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天的事,你哥跟我说了。”江婉莹的心微微一紧。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的衣料,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认错?还是解释?可她觉得自己没有错,错的是南明轩。但她又怕父亲觉得她在外面惹是生非,给本就处境艰难的江家再添麻烦。“丫头,这些年苦了你了。”江成戬的声音很轻。他转过身,走到江婉莹面前,抬手轻轻按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爹知道,你在外面受了不少委屈。南家那小子不是第一次堵你了,你每次都忍着,不跟家里说,怕爹担心,怕给你哥添麻烦。可你才十四岁,这些事本不该你来扛。”江婉莹的眼眶倏地红了。她不是不想哭,她只是在外面不敢哭,在南明轩面前不能哭,在护卫们面前不能哭,在兄长面前也不想显得太软弱。可此刻在父亲面前,她再也忍不住了。泪水从眼眶里无声地滑落,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袖口。江成戬没有说话,只是将女儿轻轻揽进怀里,手掌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自从女儿长大之后,自从江家处境艰难之后,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维系家族运转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自己的小女儿了。江婉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嗓子都有些哑了。她从父亲怀里退出来时,眼睛已经肿了起来。但她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也随着泪水一起被冲走了几分。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认真地看着父亲,忽然问了一句她一直想问却从不敢问的话:“爹,姑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话一出口,江婉莹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她在父亲脸上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责怪、疲惫、愧疚、怀念、隐忍、憧憬……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那张刚毅的脸在窗棂投下的阴影中显得格外苍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婉莹几乎以为父亲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才缓缓开口:“她是一个很温婉的人。”江成戬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株灵桃树,目光像是穿透了树影,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从来不会跟人大声说话,也从来不争不抢。族里的长辈们都说,诗韵这性子,修炼冰心诀再合适不过,将来一定能成为玉清道门最出色的弟子之一。”冰心诀。江婉莹听过这个名字。那是玉清道门的核心功法之一,修炼到深处可断尘缘、绝妄念,是玉清道门最正统的道法之一。姑姑居然修炼过冰心诀?“那她……为什么会……”江婉莹没有说下去。江成戬自然知道她在问什么。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女儿,那双刚毅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被压抑了很久的痛苦:“因为她遇到了一个畜生。”“你姑姑修的虽是冰心诀,但她天性温婉多情,本就不适合修炼那种断情绝欲的功法。修了那么多年,非但没有断掉七情六欲,反而把所有的情都压在了心底,压得越深,爆发时便越不可收拾。”江婉莹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她才十四岁,对“情”这个字,还停留在话本里才子佳人的模糊想象中。但她听懂了父亲话里藏着的无奈,姑姑不是坏人,姑姑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她最想知道的问题:“姑姑她……现在……还好吗?”江成戬沉默了一会儿。“自从那件事之后,”江成戬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我就没让你们去见她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女儿:“想去见见吗?婉莹。”江婉莹怔住了。见姑姑?去见那个被压在玉清道门某座山下的女人?去见那个从小到大府上所有人都不敢提起的名字?她张了张嘴,想说“想”,却又不敢说出口。因为她不知道父亲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试探?是一时冲动?还是真的决定带她去?“……想。”她说出了口。江成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抬手又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力道比平时更轻了几分,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今晚早点吃饭。吃完饭,爹带你去个地方。”夜色如墨。乾清城东南角的江家庄园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暮色之中。巡逻的护卫提着灯笼在院中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回荡片刻,又归于沉寂。江婉莹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沿着回廊走到与父亲约定的侧门。她到的时候,父亲已经站在侧门旁了,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姿态,只是换了一身深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不起眼的长剑。“走吧。”江成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便转身推开侧门,朝庄外走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江婉莹快步跟上,心里有许多疑问。为什么要大晚上去?为什么要避开府里的人?为什么不白天光明正大地去华风山?但她没有问出口。父亲做事自有父亲的道理,他既然选择晚上带她去,一定有他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江成戬没有带任何护卫。他带着女儿沿着庄外那条碎石便道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一处偏僻的侧院。这里是饲养灵马的马厩,有阵法在,马厩并不需要太多人手,晚上只有一个守夜的旁系弟子。江成戬带着江婉莹走进马厩院子时,守夜的旁系弟子,看见来人,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站直身体朝江成戬躬身行了一礼:“族长。”“那个你,牵只马车出来。”江成戬指了指云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显然不记得这个旁系子弟叫什么名字,江家的旁系有数千人之多,他这个族长不可能每一个都认识。但看此人面生,又是轮值守偏厩的,多半是哪个偏支的年轻人。“是。”云涯低头应了一声,转身走进马厩。他推开马厩的木栅栏门,厩中几匹灵驹正在打盹,见他进来便抬起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他挑了一匹毛色最深的黑鬃灵驹,既然是夜行,自然不能太显眼。他将灵驹牵出马厩,套上缰绳,又从旁边的杂物间里搬出一辆没有江家徽记的普通马车,动作熟练地将马套好。马车不大,通体由普通灵木打造,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铭刻任何家族徽记。这种马车在乾清城随处可见,是最普通不过的平民款,混在夜路上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将马车牵到江成戬面前,低着头,双手拢在袖子里,垂着眼帘,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江成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旁系子弟面生得很,修为也不过化神期,放在江府里属于那种走在大街上都不会被多看一眼的角色。但正是这种不起眼的角色,最适合用来做今晚这件事,带他去见诗韵。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族中那些老顽固若是知道他半夜带着婉莹去见诗韵,怕是又要闹出不小的风波。而这个旁系子弟不认识诗韵,不知道当年的内情,更不会去跟族中长辈嚼舌根。让他来赶车,最合适不过。“你赶车。”江成戬简短地命令道。:()天机阁行走,你让我当捧场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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