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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你想的那般。”白玉山摇了摇头,不明白他这凡事尽往恶处想的毛病从哪里学来,忍不住矫正:“你尚不知前因后果,如何就得出这样的结论来?”
伊珏自觉被奚落的好没道理,闻言停下脚步,松开攥他袖子的手,颇有些不服地撅回去:“行,你知道,你说给我听。”
在白玉山口中,“萝卜山”脚底的当地居民未曾嫌弃这个名,他们一代一代人都这样唤,兴许异地他乡的旅人看到萝卜,还会想起自己家乡有座萝卜山来,倒未曾要替它改换个高雅逸致的美名。
变故是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发生的,那时候并没有人知道一场雨的开始,就是很多人一生的终结。
先是下小雨,转成延连了整月的暴雨,尔后山洪未歇,又起战乱,直至瘟疫蔓延。
“萝卜山”脚下的村庄和农田最先消失不见,农人们是第一批,紧随其后是附近的镇和城,一个接一个的,也跟着消失。
很长的岁月里,萝卜山的名字也消失在人们口中,毕竟它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和世上万万座青山一样,长着大同小异的绿与红,住着大同小异的走兽和飞禽,除了它周边的居民,没有人会在意它。
又过了几十年,新朝廷下了迁徙令,新的人流来到这片陌生的废墟陌土,不知从何处得知这座山久远的名,在这些异乡人的习俗里,萝卜唤作“罗服”,他们便用了新的称呼,实际上呼唤着旧日的山名。
再然后,又是太平盛世,各地游商带着不同的乡音来到崭新的城镇和乡村,将“罗服”作“罗浮”,不知不觉间,世易时移中,朴实的“萝卜山”衍变成如今的“罗浮山”。
白玉山难得讲这样多话,讲了一个跨过光阴流年,充斥着灾厄与轮回的,一座山的故事,讲完他便低头看着伊珏,静静地看着,不再说话。
他有一张格外不通人情的脸,皮肤苍白,眼型狭长,长而密的眼睫低垂时,阴影都比旁人锋锐几分,伊珏被看得颇有些不自在,讪讪挪开视线,嘴里嘟囔着:“行罢,只怪这山太寻常,不值得被人铭记吟诵,就像许多普通人,生老病死或更名换姓,都是不值一提的事。”他说完还觉得自己挺有道理,又点头道:“没错,就是这样,它若是座名山大川,人人都知晓它的名,不就没这种事了么?”
白玉山收回视线,不置可否地笑过,没有揭穿他嘴硬的表象,毕竟石头精看着是个小娃,内里脾性却硬的很,真要让他羞恼过了,怕是要折腾出些什么事情来才肯收场。
只好重重拿起,轻轻放过。
被放过的石头精自己还有些心虚地放不开,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一蹦一跳的往前走,然山中土地泥泞,走出一段距离他的脚底便缀上了泥块,沉甸甸地坠在靴子上,抬腿都别扭。
他四处打量一圈,抬腿用靴底走到哪便蹭到哪,蹭一节枯枝,蹭两块石头,走到无枯枝也无石头的地方,便找棵树上前扶着树杆,抬腿往树上蹭鞋底。
他蹭了一阵回头望,只见身后尽是乱糟糟的脚印、蹭下的泥巴和一片片碾踏倒伏的花草,看上去不像是人走出来的小径,更似被一群野狗奔窜过,顿时好笑起来。
笑着笑着自己也转了念,想着这座山也没什么不好,当年老妖精伊墨选了这座山居住多年,约莫也是因为这山虽无名气,该有的却都不缺——正值夏季,粗壮的野树都挂了果,野桃红了,野杏也金灿灿的往下落,清凌凌的溪水里小鱼小虾们在石缝间钻来钻去,各式灌木结出了许多他认不出的奇形怪状的果、看上去杂乱无章的野草丛里则零星地开着各色碎花……
伊珏不再置气,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仍旧各处蹭泥的往山下跑,白玉山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忽儿奔东,一忽儿奔西,甩着飞扬的泥,跑成了一股泥腥味儿的歪风。
这会儿是真的开心了。白玉山想,看来幼童的身体,对石头精的影响不小,好好一个妖精,塞进了幼儿壳子里,也跟着喜怒不定起来。
便是这么一走神一错眼的功夫,不远处的伊珏停下了奔窜的短腿,站在一株比他高不了多少的小树前,拧着身子看过来,圆又大的眼睛眨巴个不停,微微撅着嘴,脸上挂着三分腼腆,两分委屈,还有半成的不开心。
白玉山心中一紧,不知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快步走上前,心里忍不住想:小孩儿原来是这样麻烦的物种,稍稍离开视线就要惹事情。
走近了,方才看见被伊珏半掩在身后的小树——他个头小,被他选中蹭泥的树也又细又瘦,像个营养不够的伶仃孤儿,长在一片茂密大树环绕的阴蔽里,见不得光,根也长不好,被蹭了两脚,便委屈屈地歪了身子,仿佛糊了些泥巴就让它不堪负重了。
伊珏原不曾在意自己踏歪的一棵树,偏他眼尖,看见脚底蹭出的烂泥里,半截小红花的尸骸糊在幼树身上,才瞥见被自己踏歪了的树干,撅着半边黑黄根系,断口处白森森的颜色像是被他蹭折了腿。
伊珏缓缓收回脚。
他只是蹭个泥而已,未料到蹭断了人家半条腿,一时颇为不自在地扭头看向白玉山,像天下有倚仗的小孩儿,干了点坏事,便本能地找大人给自己收尾。
白玉山看看树,又看看他,看看他袍摆成片的泥与被黄泥覆盖的靴,又看看他掩饰遮挡的那截撅出泥土的断根……伊珏还眼巴巴的仰头瞅着他。
小孩子的眼白泛蓝,显得眼仁格外大,眼睛格外圆,白里透红的脸蛋格外蓬勃朝气,只是这一刻,他那肥嘟嘟的脸庞上,左脸写着“我似乎做错了事”,右脸写着“那又怎么样”。
白玉山也厘不清自己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都转了些什么思路,脱口而出:“你当养只猫。”
伊珏少有的跟不上他山兄的思路,眼睛张的更大了。
猫儿宫里有,长平就养了一只,雪白的长毛,一蓝一黄的鸳鸯眼,平日里不是在睡觉,就是在舔毛,舔一会儿圆溜溜的眼睛就眯上了,眯着眯着又闭上了,而后脑袋一沉就睡过去。
那猫睡相也不大好,常常睡个四仰八叉,把身姿拉的又弯又长,像根被抻开又盘曲些许的面条,伊珏有一回见到它趴在桌案上睡觉,睡的扭来扭去,将自己从桌上睡到了地上,一落地毛都炸成了一团,瞪着眼睛看谁都是迫害它的恶人。
伊珏不知那成日里睡觉的玩意有什么好养的,对那懒洋洋的物什就留了个“特别爱睡觉”的不咸不淡的印象,也不知山兄怎么就提到猫,一时反应不过来,傻傻地望着他。
白玉山说:“有空给你寻只小猫玩。”顿了顿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不是宫里那种被彻底驯养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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