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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周默然垂首,恭谨告退。脚步渐行渐远,轻微的落雪声随风飘进阁楼内,带来几分深夜的寒意。
阁楼上,沈晏凝望着弟弟背影消失的方向。烛火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微光摇曳,他唇角浮起一道笑意:“这小子,小小年纪,装得心如止水。不知是个什么有能耐的姑娘,能让他神魂失守。”
他低头看向案上那幅未干的画卷——新郎策马前行,即便风雪迎面,也不能缓他的脚步。
沈晏轻笑一声,执起画笔,凝神片刻,将画中那人策马的动作改得再急切几分,终于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随后,将画纸卷了起来,置于火盆之中,烧得不留痕迹。
沈周从阁楼下来,回到自己房中时,夜已深沉,落雪无声。房里炉火正旺,橘红的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将眉目衬得愈发俊美。
他梳洗之后,换了寝衣,躺在床榻上。此刻夜深人静,可他心潮澎湃,辗转难眠。那夜她未曾拒绝,反而在他怀里泪流满面——这是他数年来从未敢奢想过的光景。
即便睡不着,也得休息。那个小没良心的,向来喜爱别人的颜色。若是被她嫌弃憔悴,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嘴脸。
沈周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缓。睡意渐渐袭来,带着疲惫与不能平复的心思,他很快沉入梦中。
依然是那个常常梦到的场景:书山温泉的夜色熟悉得几乎令人心碎。
雾气缭绕,林木幽深,水声潺潺。他立于温泉中,而魂牵梦绕的那道身影就站在岸边,薄雾萦绕着她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只是今夜,她不再像无数次梦中那样冷漠地转身离去,而是带着真切的笑意,一步步向他走来。
她眼波盈盈,含着未言的情意,纤手微凉,却坚定地抚摸上他的脸颊。不知是温泉的热气亦惑是她的体温,让他眩晕,无法动弹,任由她将自己推坐在池边……
当极致的愉悦如潮水淹没他所有思绪,他几乎无法呼吸。哪怕他清楚这是梦,他也死死抓住那份柔软与温度,不愿醒来。
只要能将梦境成真,他愿倾己所有。
沈周闭着眼睛,任由剧烈的心跳将离体的理智召回。他睁开眼,房中炉火微弱跳动,映出残夜最后的影子。他怔怔看着帐顶,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无奈地自嘲一笑,右手捂住了自己的眉眼,徒劳地掩盖着自己最隐秘的心思。
而他的左手,在床榻一侧探摸,指腹在一处机关上熟稔地轻轻一按,“咔哒”一声,暗格应声弹开。
一支兰花小银簪,银面因岁月略显黯淡,却无法掩去昔日的精巧与被人摩挲的痕迹。这是他在清溪谷外送给庄玉衡的发饰,被他偷偷珍藏多年。每当夜深人静、思念无处安放,他便会将它取出,有这一点念想陪着,他总不至于太寂寞。
而如今,她终于来了;不再是梦,不再是遥不可及。
他指腹轻抚银钗上微凉的花纹,眼底浮现深沉的笑意。随后,合上暗格,将银钗置于枕下。终于安心地睡去。
五更天色尚未破晓,京都城依旧笼罩在夜与寒意中。宫城钟鼓声远远传来,划破寂静的夜色。沈周已然从温暖的寝榻上起身,洗漱完毕后,换上绯色官服,束好发冠,衣袖落雪般整齐。炉火的光映在他锋锐的眉眼上,神情中透着久违的轻快与从容。
他步出宅门时,夜色初退,宫门方向已有微光泛起,积雪在脚下吱吱作响。路遇他的宫人、车夫、随从,皆悄悄对视几眼:小沈大人常年冷面如霜,今日却容光焕发、步伐轻快,连平日里锐利逼人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众人不由暗暗揣测:小沈大人怕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封笔之前,公务比平日更加繁重,沈周在东宫中神色自若,决策果决,落笔利落,心中只暗暗期待天色快点黑下来。待到月色高悬,他急匆匆离开东宫,返回府中更换衣物。好不容易等到半夜,再次潜入公主府中。
只是,那院落里只有零星的灯火亮着,夜风凛冽,黑漆漆的窗子衬着雪色,如同一方冷寂的墨玉。沈周在窗外停住——窗内静得出奇,没有她轻微的咳嗽声,没有侍女走动的脚步声,连她气息的温度都仿佛早已散尽。
他沉默地站在窗前良久,寒风从长街尽头席卷而来,将他的发丝和袍角吹得微微作响。沈周终于微微勾唇,自嘲一笑,目光幽深,“果然是故意躲我。”
他忍了一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脑中突然想到了一个词,“冤家”。他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只是他的眼神中,却没有半分要退缩的意思,反而透出势在必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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