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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戏落幕(第1页)

荀榕平静地道:“姑娘关心本宫的贴身侍女是何意?”

重妩笑道:“没什么。就是想问问,玉珠姑娘是从何时开始侍奉娘娘的?”

“从本宫记事起,玉珠便相伴左右。”荀榕波澜不惊地道,“她随本宫从荀府到入宫,算来也有十余年了。”

重妩挑眉道:“娘娘不若好好想一想,这位玉珠姑娘,究竟是娘娘进了荀府后才认识的,还是在你进荀府之前便识得的故人?”

她上前一步,逼近荀榕,紧紧盯着她:“十五载与娘娘朝夕相伴,作为娘娘的心腹,能被娘娘以性命相托,或许还是唯一能为娘娘近身侍候的人。”她眨了眨眼,“甘愿冒着身份暴露被皇宫大阵绞杀的风险,也对娘娘生死相随,十余年来韬光养晦,只为见到仇人身死——这般算无遗策之人,除了那位蜃妖,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荀榕目光淡然地望着她,不紧不慢地道:“阿妩姑娘很聪明。”

重妩歪了歪头:“娘娘承认了?”

“可惜,”荀榕淡淡地吐出几个字,“话多的人通常活不长。”

她骤然伸手,袖中窜出一条猩红丝线,猛地勒紧重妩脖颈!

荀榕掀开衣袖,露出的小臂上血管如老树根须般盘虬,她微笑道:“本宫这身血,曾与无数世家子弟的心头血交融,让他们自甘听命于本宫。阿妩姑娘,不知道仙门中人的血,是什么滋味?”

重妩被吊在半空,足尖踢翻了盛满茉莉香露的瓷瓶。她艰难地扯动嘴角:“你不敢杀我......我师兄师姐尚在宫中......我若死了......”

许是她方才踢倒瓷瓶闹出来些动静,“咔嗒”一声,殿门忽被推开。

小满捧着暖炉愣在门口,香灰簌簌落在织金地毯上,还未等她出声喊出一句:“娘娘......”数十道丝线瞬间没入她眉心,小宫女眼神霎时空洞,木然转身将殿门重新合拢。

“荀榕!”重妩厉声喝道,“莫要再造杀孽了!”

“放心,本宫不会杀她,”荀榕指尖缠绕的丝线渗出血雾,她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又道,“你以为揭穿这些便能动摇什么吗!新帝视我如生母,朝堂尽在荀家掌控,那些世家巴不得继续这场成仙美梦!”

重妩死死瞪着她,伸手握住脖颈间的丝线,蓦然用力,丝线寸寸崩裂:“荀榕,你的仇也报完了,可你有想过日后该怎么活下去吗?”

“现在的你,还是从前的你吗!”

荀榕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了许久才平复下来,平静地道:“阿妩姑娘,从我四岁那年,阿娘被谢锐掳走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我了。”

·

四岁的她会蜷在阿娘臂弯里,阿娘哼着枫丘城的小调哄她入睡,拿帕子温柔地抚过她滚烫的额角。她那时太小,只记得药罐在炭炉上咕嘟作响的声音,药汁的苦气混着阿娘衣襟上的皂角味,成了她昏沉中唯一的慰藉。

药铺的门帘被掀开时,她迷迷糊糊中看见一道锦衣身影逆光而立,阿娘抱着她的手骤然收紧。那人蹲下身,绣着金蟒的袖口蹭过她发烫的脸,嗓音低沉:“跟朕回宫,朕会请最好的太医。”

周围的人跪了一地,唤那人“陛下”,而阿娘的眼泪却砸在她手背上。她那时不懂“陛下”是什么,只觉得那人袖间的龙涎香呛得人发晕。

宫墙太高,遮住了枫丘城的月亮。她的阿娘变得不再像从前的阿娘,总穿着绣满鸾凤的锦袍,满头珠翠压得那纤长柔美的脖颈低垂。偶尔,她被嬷嬷领着去向阿娘请安,阿娘笑时像一尊华美的瓷偶,一碰就碎。她问“阿娘为何不抱我了”,嬷嬷慌忙捂住她的嘴,眼神躲闪:“姑娘莫乱说话!这可是中宫之主,是大昭的皇后娘娘。”

那夜阿娘破例留她同寝。她攥着阿娘一缕头发刚合眼,穿着锦衣的少年便踏着月色闯进来。他单手将她捞起,长命锁的银链勒得她后颈生疼。

他对阿娘说:“日后,教习嬷嬷会将这孩子养在行宫,一辈子锦衣玉食。”阿娘跌下床榻拽他衣角,被他轻轻一拂便被迫松开。

一路上的宫灯晃得人眼花,她不知道这是分离的前兆,只是盯着那人默默地看。那人瞥见她领口处露出一角的银锁,皱眉对着锁芯上刻的“平安”二字望了许久,忽然一把扯了下来。他说:“日后还你个新的。”

她想拒绝,因为阿娘说这是阿爹给她打的。但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时,那人好像忽然失了耐心,拎起她走到了一口井边,咬牙切齿地道了句:“脏东西。”

井水漫过口鼻时,她想起许多往事,想起阿娘与她分别时流着泪的最后一眼。可扑腾的水花惊不醒死寂的夜,挣扎的力气渐渐耗尽,她意识慢慢模糊,虽然还不完全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却隐隐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忽然有双手托住她腰腹,湿发贴上一片温暖的脊背。有个声音轻轻在她耳畔低唤:“好孩子,活下去。”抱起她的人身上有股淡淡的咸腥气,像海风卷过遥远的枫丘荒漠。

浮出水面时,月光照亮一张陌生的女子面容,湿发贴在她苍白的脸上。那人拭干她脸上的井水,带着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远到她不记得到底过了多久。后来,那人领着她来到一处巍峨府邸,对她说:“从今日起,你便是镇国将军的嫡女。要记住,你叫荀榕。”

那人将新刻“榕”字的玉牌系上她脖颈。镇国将军府的灯笼亮得刺眼,将军夫人红着眼搂她入怀,老仆跪地唤她“大小姐”,救她之人默默垂首立在身后,从此再无人知她曾是谢氏女。

颍川的风雪比皇城干净。她在荀府长到十六岁,被镇国将军带去了春猎场。羽箭破空,旌旗猎猎作响,她策马林中过,挽弓搭箭,麂子应声倒地,看台上传来朗朗笑声。她循声望去,见那一身明黄的帝王眉眼与夺走她长命锁的少年重叠,他凝眸望着她,正抚掌称赞荀家女儿英姿飒爽。

腰间箭囊“啪”地落地。她弯腰拾箭,虎口被弓弦勒出血痕。回到营帐中,玉珠迎上来为她包扎伤口,她沉默许久,说:“我今日看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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