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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何难!”那皇帝抚掌大笑,“朕命宫人先行送仙子回宫便是了!”
他见荆云涧不语,一双精光毕露的眼睛微微眯起:“朕尚有要事与诸位仙师相商。仙师这般急着离席,可是嫌朕怠慢了?”
皇帝身侧那位国师也开了口,语气温和:“仙师不必担心,皇宫之中有禁军防守,更何况今日我座下渡厄使也在宫中,仙师不必忧心仙子安危。”
重妩听到熟悉的“渡厄使”三字猛地抬头,见那国师一双眼睛莹润如玉,柔和地看向自己。她被那双眼这样瞧着,只觉纷乱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轻轻掰开荆云涧手指:“师兄宽心,我在御花园中等你。”
宦官已碎步至跟前躬身相请。青年闭了闭眼,终是松手将一件物什塞入她掌心,低声道:“好,不要乱跑。”
重妩乖顺地点点头,拎起裙往殿外追去。
她垂眸望了望方才荆云涧塞给她的东西,见是个绣着云纹的小香囊。
重妩皱着眉头左看右看,只想一松手将那玩意丢掉。
原因无他——太丑了!
重妩从没见过做工如此粗糙的香囊,简直就像从未习过女红之人的一时兴起之作。她费了好大劲儿才忍住嫌弃,将那丑不可言的香囊系在腰间,循着莲花灯的残香向前追去。
宫道寂寂,月色漫过朱墙,重妩靠着极灵敏的嗅觉一路追到了御花园,却见石径尽头空无一人,唯有夜风卷着片片枯叶,梅花满地零落。她兜转了几圈,既没寻到太子踪影,也不见贵妃仪驾,懊恼地踢飞一颗石子:“人不大,跑得倒快。”
她漫不经心地绕过一座假山,忽听山后有一道极轻微的细语飘来,若非她耳力极好,恐怕根本听不见。
“......娘娘别再为难自己了!”
重妩倏地顿足,屏息隐在垂花门后,见那荼蘼花架下立着一人——不对,其实是两人,只不过一个立着,一个跪着。
那女子身上骄矜明艳的杏子红宫装沾了夜露,素日骄横的眉眼浸在月光里,竟显出几分疲惫的温婉,正是今日宫宴上那位娇滴滴的云妃。她正双目微阖,手中拿着一支焚香口中念念有词。
云妃身侧跪着个绿衣宫女,捧着件狐裘哽咽道:“陛下如今眼里只有那位,今日明明也是小殿下的忌日,陛下却不闻不问,只顾着那位的生辰。娘娘,奴婢真不懂您这般忍耐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云妃神色平静,随手将香灰洒进荷花池,惊散一尾锦鲤,“为了本宫的哥哥能在边境平安归来而不被人算计,为了本宫的爹娘能在家中安度余生而不被人欺侮。春雨,本宫为的事,可太多了。”
重妩有些惊讶。
眼前女子声音温软似春水,与梅林中的飞扬跋扈、宴席上的高傲骄矜简直判若两人。
“娘娘,这些年可苦了您了。”那唤作春雨的小宫女啜泣道,“要奴婢说,陛下也真是偏心。您明知那位送来的安胎药有问题,却被迫硬生生喝了下去,连小皇子都没能保住......”
“噤声!”
云妃厉色呵斥,惊飞林间宿鸟。待扑簌簌的振翅声远去,她才抚着平坦小腹惨淡一笑:“那碗药,不过是陛下借荀榕的手送来的罢了。她又何错之有?”
“嘘!”春雨急急环顾四周,“娘娘慎言!”
“怕什么?”云妃淡声道,“这个时辰,陛下安插的眼线都在宴上吃酒呢。”
她转过身来,轻声道:“陛下何曾在意过本宫,又何曾在意过荀榕?毕竟在他眼里,我们这些赝品合该是没心肝的泥偶。”
春雨急声道:“娘娘,仔细隔墙有耳!”
重妩扯了扯嘴角:你说得对,但已经迟了。
“当年本宫甫入宫时,陛下也曾日日抱着本宫,说他爱极了本宫的眉眼,”云妃语气平和,“本宫那时也以为得了天子真心,岂料陛下要的只是个肖似先皇后的人偶罢了。”
春雨已红了眼眶:“娘娘这些年装得辛苦,今日好不容易能说句真心话。陛下未免对您太薄情。”
“薄情?”云妃嗤笑,“天子心中有苍生、有天下,唯独没有‘情’之一字。”
夜风掀起池中枯荷,云妃的笑声浸着寒意:“本宫从前也以为自己深得圣眷,岂料后来荀榕进宫,陛下又嫌本宫眉眼俗艳,不及荀榕一身清寂气韵像他亡妻......呵,多可笑?”
“他广纳嫔妃,不过是在集齐零碎的那人——眉目像的,声音像的,气韵像的,拼凑个自欺欺人的幻影罢了。”
重妩呼吸一滞,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天仙一般的画中人,耳边如有惊雷炸响。
“最可怜的便是荀榕,”云妃叹息道,“当初她为京中贵女,初入宫时何等傲气?陛下待她如珠似宝,恨不得把心剖给她,却在她怀胎三月时说了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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