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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清水、葱姜蒜与秘制香料一起熬卤汤,等香料汤滚沸时,便按照肉类耐煮的时间长短,将各类肉焯水后先后放入,这样做出来的卤菜以香、浓、咸鲜为主,还带一丝甜,椒麻味几乎尝不出来。
这世道的鸡肉比猪肉贵,她便先试了成本最低的猪肉,今儿便是卤的头一锅。
她以猪肉来试卤汤也是讲究的,卤汤以越老越好,潮州卤鹅的卤汤在熬制时也会先放几块五花肉下去卤,能让卤汁更为醇厚。
若是这种与众不同的不辣口味儿能在食客间受欢迎,日后她的铺子便不仅能卖价格比较平民低廉的卤猪头肉,还能卖潮州特色卤鹅。
卤好一整只,在灶房里吊起来晾干,想吃的时候切成厚片,再淋一勺卤汁,之后配上蒜蓉酱或是梅子酱,蘸料吃,皮韧而糯,肉嫩又腴,纹理间都是卤香,慢悠悠地吃上一盘,这日子简直赛神仙。
没想到今日的卤猪头肉反响倒也不错,这才端出来呢,就有人好奇地上门买了。
沈渺卤猪头肉定价是三十五文一斤,卤蛋三文一个,卤猪蹄便更贵一些,四十五文一斤。这价码与外头的爊肉相比差不多,微微贵上几文钱,但不离谱,因此被香味勾进来的食客们,你称一斤我买半斤,没一会儿竟将砂锅里的卤肉都买了个精光,只剩小小几块带皮的五花肉,已经卤得那层肥肉如豆腐般软绵了,沈渺干脆捞出来,决定午食时切片,自家吃面时加点儿肉。
之后果真空闲了下来,沈渺干脆数了半贯钱来,派遣济哥儿领着有余一起再去郑屠户那儿多买些猪肉搬回来,她摩拳擦掌正准备再卤一锅,用来应付晚间的用餐高峰,没想到,这时铺子里竟又来人了。
今儿客流量不错么。沈渺洗了手出来,笑着问道:“两位娘子吃点什么?”
进门来的是两位年纪约莫四十余岁的妇人,两人都穿着素淡的细布长褙子,头发简单梳了个包髻,只插了个银簪子,便没什么装饰了。但沈渺看她们细腻白皙的面容和神态,便觉着她们应当是出自富贵之家的,只不过二人出来逛街市,刻意打扮得不起眼吧?
“来碗素汤饼吧。”其中一人扫过墙上食单,微微一笑。
另一人生得更高挑些,背脊笔直,已经转身去欣赏墙上那两幅的字画了,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留意到另一边的泡面教程图,又踱步过去看了半晌,最后不知为何“噗嗤”笑出声来。
沈渺应下后便回灶房拉面去了,没听见那高挑妇人的笑。
也没听见那高挑妇人招手叫另一人上前来:“阿喜,你来看……”
喜妈妈方才也将铺子瞧了一遍,这样市井里的小店儿,能这样干净整洁的实在太少了,她踏在洒扫得干干净净的地砖上,忙上前扶住高挑娘子的手:“大娘子?”
郗氏实在忍不住了,小声与相伴了二十余年的婢女耳语:“若是范立老先生知晓他最看好的关门弟子,将挥毫泼墨的天分都用在这上头了,只怕能从棺材里气活过来吧?”
喜妈妈笑道:“这不能怪九哥儿,他虽擅画却不大爱作画,若非当年范老先生偶然得见他寥寥几笔便勾出人家苦练多年的妙笔,死活要收他这个弟子,九哥儿还不愿学呢。婢子都还记着,九哥儿那时候还小,常跟您撒娇,三句有两句都是‘阿娘我不想去范家学画了,学画实在无趣’。”
郗氏也记起来了,失笑地点着那“速食汤饼冲泡图示”里最后一幅画,上头是个捧着面碗吃面的俏皮女子,她捧着碗,脸上的笑扬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画得真是惟妙惟肖。
她微微一叹:“看来我们这番乔装打扮,简直是多此一举了。”
喜妈妈心如明镜,温柔地望着九哥儿的画,也笑道:“自打范老先生病逝,九哥儿不知多久没有拿起画笔了,还有那两幅字,不说昭然若揭,也是心之所向、意之所倾了……不过,这便是少年郎才有的心思,炽热而纯挚,爱憎也从不隐匿,便如急管繁弦,宣于言、行于止,九哥儿这年岁也是理所应当的。”
郗氏瞥她一眼:“你就向着他吧!”
“婢子瞧大娘子也不生气,”喜妈妈侧过头来,掩嘴而笑,“是大娘子向着九哥儿才是,与婢子何关?否则大娘子怎会特意让婢子寻些旧衣来,想悄悄地、不打眼地来看一眼?”
“门不当户不对,又是嫁过人的女子,我本应当为他的大胆心思恼怒的。但是……三哥儿走了,我这心啊,竟然也变了。”郗氏遥遥往远处的天望去,今儿躲了几日的日头出来了,洋洋洒洒透过树梢,落得满地碎金,浮光掠影一般在眼前摇曳,她喃喃道,“要这门第又有什么用呢?士族联姻,自持高贵宁死也不肯低就,可这天若是硬要让你低头,你便是拧断了脖子,也得低下来。”
士族式微、乃至覆灭都将是定局了,日后谢家真不知会如何……她还执着这个做什么呢?何况就连郗家,当年也曾因武官出身,在郗氏的父亲升任节度使之前,而被鄙夷为“寒门”。
这位沈娘子一番话,说得三哥儿从酒缸泥潭里爬了出来,其实也说进了郗氏的心里。
人唯此一生。
即便一生汲汲以求,欲图那名利权势,却也要看官家肯不肯予你这泼天富贵。连以百年计的士族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还讲究什么门第?一切遵从心意便是了。如今看来,天下大义、高官厚禄、光耀门楣,皆为狗屁!他们这些还自诩高贵的“五姓七望”,也不过是先帝留给当今官家的肥羊。
今儿不高兴了宰一头,明儿高兴了也宰一头。
何况,真要娶个市井的女子或许也有好处,官家见谢家如此颓势,恐怕便不会再赶尽杀绝了。
门帘子一响,那沈娘子捧着个方形木托盘,托着只热腾腾的大碗走了出来,郗氏便也从思绪中挣脱出来,装若不经意,细细地瞧她一眼。
这沈娘子生得一张鹅蛋脸,一双温润的桃花眼,皮肤似乎生来便比旁人更白,叫这灶头的热气扑得白里透粉,唇不点而朱。
她一出来便脸上带着笑,果然如九哥儿的画上画一般,有两颗灵动又可爱的小虎牙。
因日日要做活儿,她穿得极为普通,青碧色的短褙子,下头是同色的裤裙,腰间还围了一条碎花围裙,却还是掩饰不住她秀美又纤细的身姿。
“慢用,您头一回来,我自作主张给您免费加了几片爊肉,可尝尝鲜。”碗轻轻落到了面前。
柴烧的敞口斗笠粗陶碗,清亮的汤里卧着一圈圈拉得纤细的汤饼,几片切得纤薄的爊肉整齐地排在面上,一旁还点缀几片青翠欲滴的蕹菜,汤饼的香味跟着蒸腾的热气很快弥漫进了鼻腔里。
未及品尝,香已扑鼻。
那香味是幽幽的,初闻起来并不夺人声色,但却悠长,低头尝一口,汤饼吃起来细韧,汤喝起来清鲜无比,能柔滑地润泽在喉间。
这素汤饼瞧着简单,但要做得这样好,的确是很不容易的。
即便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郗氏,此时也被这碗素面打动,慢而安静地吃完了一整碗。当一碗汤饼下肚,只觉着不仅口感好,连腹中也和暖舒泰。那爊肉更是令她惊喜无比,赤褐油亮,却不腻味,夹在瘦肉中间那层脂,被卤得如琥珀一般,放入嘴中轻轻一抿,酥软得立刻要化在嘴里了一般。
郗氏眼神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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