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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气不是生来伟大,而是每一个平凡细弱之人做出的艰难选择。
她就是他的勇气。
血红色的迷雾在眼前散开来,泪水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滚落,落在刀尖之上,世间最为炽热与最为寒凉之物相碰撞,于极细微中激发出无穷尽的力量。
如果她和她想要守护的一切就在他身后,那他永不畏惧成为那个先站出来的人,哪怕这意味着他要最先死去。
李樵持刀的左手一松、青芜刀失去平衡的瞬间,右手却抓住腰间刀鞘抹出。李青刀的刀法急攻不退、青芜刀的刀身刚直不折,然而此刻那少年手中的刀却绕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紧随其后的刀鞘击在壬小寒那把长刀腰身处,清脆击鸣声荡开来,刀尖也凶险地擦着他的肋下而过。
圆脸刀客显然没有料到这一遭,他所习得的有关李青刀的一切中显然也并没有这一招,愣怔间,对方已摆脱杀招、反客为主地攻了上来。
伤痛是一名武者最好的老师。被击中的每一刀,身体都会比头脑记得更清楚,以至能在生死关头激发出潜能,在下一回合以更快、更准、更稳的方式去应对。
壬小寒察觉到了对手的变化,却并没有因此大乱阵脚。李青刀的刀法凝练至简,统共也只有一十二招,眼下对方一十二招已经用尽,生死一线将两人之间拉近到了前所未有的距离,他们几乎能从彼此的眸子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感受到彼此鼻息间白气的温度。
一念之差,寒光乍现,狡猾的刀锋终究还是刺中少年的身体、将他抵在了树干上。
“甲十三,结束了。”
壬小寒空洞的声音响起,鲜血随之从李樵嘴角溢出,却无法掩盖他灵魂深处透出的笑。
“你错了,还有最后一招。”
这第十三招,是师父教给他的,也是秦九叶教给他的。
他或许此生只能用这一次,但对于这场此生只有一次的交锋来说是值得的。
他的视线落在胸前那把寒铁之上,那是一把从未拥有过刀鞘的刀,但今日,他要用自己的身体作鞘、使之归鞘。
漆木夹纻刀鞘纤细轻薄,却在这个生死一线的瞬间挡在了他的胸口,与青芜刀一起横在敌人的刀口和他的血肉之间,对方越是用力、越是抱着要杀死他的心,手中的刀便会在其中卡得越紧。
对于一个此生都没有使用过刀鞘、对“出鞘”和“归鞘”都十分陌生的人来说,他永远不会知晓这一切的意义。
壬小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用尽全身力气将刀拔出,血花飞溅、刀鞘应声碎裂开来的瞬间,青芜刀也清啸一声而出。
生死关头,两方拼杀的速度都被拉到了极致,原本是分不出快慢急缓的。然而“鞘”的加入使得这某种平衡被打破了,细微的差别犹如冰山上的裂痕迅速生长,随着刀锋前进的距离而变得越发明显。
李青刀的刀法锐不可当,世人便道其能斩重、斩坚、斩磅礴之物,却不知其刀法深奥处是能斩轻、斩软、斩细若无物。
壬小寒瞪大了眼睛向后退去,空洞的瞳仁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漆黑、寂静、荒凉,当中唯一映出的东西只有那些从天而落的霰雪,他的视线像是一根向前而去的细线,穿过无数细碎白色,直至到达寒凉的终点。沉默的刀尖从迷雾深处走出,每一粒落在那刀锋前的细小冰晶都被切割开来,发出细微叮咚声,一切似乎都变得如飘雪般轻缓,一切又实实在在只发生在千分之霎间。
壬小寒眨了眨眼,那条看不见的细线随之断开来。
半空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若有似无得白烟,那是被破开切碎的霰雪留下的轨迹,一端仍在雾气深处,一端已逼近到他眼前。
他低下头去,青芜刀的刀柄就牢牢抵在他的胸口、一丝缝隙也没有留下,刀锋消失在了他的身体中,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中扩散开来,有些凉、有些沉、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因为他从出生起就从未感受过那样东西。
“原来这里还是会痛的……”
李樵缓缓扭转手腕,青芜刀从血肉中退出。
滴答、滴答,像是早春坚冰融化的声音。
红色与白色交织在一起,渐渐模糊了边际。
“若你不曾要取她性命,或许我们还可做对手。”
“我从来、从来没想过要取她性命……”
细小坚硬的冰粒渐渐化作大片大片的白色、鹅毛般纷纷落下,圆脸刀客仰面栽倒在了地上,却觉得身体就如同那些“羽毛”般、前所未有的轻盈。
天下第一庄壬字营最后一个弟子将在九皋那场初雪中彻底消逝。
他的一生极为短暂,所拥有的一切都很短暂,雪花般凝结后便即刻消融。从未有人真心对过他,只除了他入城门那日清晨遇到的人。
“她是除先生之外,唯一给过我吃食的人……”壬小寒的眼睛瞪得很大,说话间,血从他的口中流出,但他全然未觉,“……因为她是个好人。先生说过,愿意给我吃食的人都是好人……”
他那双从来不会颤抖的手,眼下只是想要打开腰间那只烧焦布袋都那样艰难,一点米锅巴碎屑从那只袋子里撒了出来,瞬间和地上的泥土灰尘混在了一起,他仿佛瞧不见一般,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胡乱一起抓进嘴中,和着他口中鲜血一起咀嚼,又咕咚一声咽进肚里。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这一刻回到了他的身体中。
不知为何,那女子给他的这袋东西总让他觉得有种从内到外的温暖。虽然他也并不知道那种温暖的感觉是什么。
现在不知道,以后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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