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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孩子,大冷的天跑出来做什么?”
门房的声音低低响起,明明有些埋怨,听起来却是在笑。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水后又结了冰,变成白花花的一片,他却忘了眨眼。
他又想起许多事,比如这扇门后的人会称呼那门房的儿子为“孩子”,唤他的时候就只得一个“他”。不止是门房,这扇门后的所有人似乎都是如此。
为何他们不唤他“孩子”?是因为他已经长大了吗?可他并没有比那门房的儿子年长几岁。
或许是因为,他来自那个地方。
啪嗒。
谨慎的门房只扔了一把扫帚出来便掩上了大门,隔着厚厚的门板,他那双经过训练的灵敏耳朵仍能听到那门房的声音,那声音变得十分轻柔,招呼着自己的孩子进屋去,又亲自去提了新烧的炭盆,生怕这片刻的寒风会令人生病。
他缓缓伸出手,仿佛这样便能隔着那扇门感受到那只炭盆的温暖。
他想说,他走了很远的路才回到这里,因为想要进屋暖一暖、喝上一口水,方才敲门的时候才会那般着急。下次不会了。
他想说,他有好好完成他的差事,是因为弄丢了点灯的火引、走了很久的夜路才耽搁到现在。下次不会了。
他想说,他长大的地方从未下过雪,所以他不知道在下雪天杀完人后,还要将脚底板的血迹擦干净。下次不会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抬手擦了擦干裂的嘴唇,转身走下石阶、捡起那把落在地上的扫帚,然后脱掉了那双被雪水浸透的鞋子,赤着脚去清理那些透着暗红色的血脚印。
沾血的脚印在扫帚拂过后彻底与雪后的地面混做一团,再难分出孰黑孰白、哪里干净哪里乌糟。
终于,他停下了动作,盯着地上最后一个血脚印发起呆来。
他想,他会永远记住这一刻。
小心些,还要再小心些。
但有时不论他将自己收拾得多么干净整洁,在那些人的眼中,他从来都只是个满身血污、洗不干净的人。
如今他再也不会留下血脚印。
但有些颜色与气味似乎并没有消失。那些红色渗在他的每个毛孔和指甲缝里,那些血腥味就藏在他的发丝和每一次呼吸间,只有他自己能看得见、闻得到。
干净些,还要再干净些。
水声不停,冰冷的河水裹挟着一丝暗红色从他的脸颊滑落,他抬手擦了擦嘴角,那暗红色便沾了些许在他的嘴唇上。
那是玉箫的血,他本该感到恶心。可那一丝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之后,却化作另一种滋味。甜美的、热烈的、令人上瘾的。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另外一张面孔来。冰冷的河水划过他的脸颊、好似大雨落下,他回味起在黑暗中用牙齿咬破她脖颈的那一晚……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的芦苇荡中拖拖拉拉地跑过。
李樵睁开眼、猛地抬起头来,竖直插在河水中的长刀瞬间跃出,下一刻,那发出声响的芦苇荡已被齐齐腰斩出一片扇形来。
被切碎的草叶四散纷飞,伴随着咕咚一声坠地的声响,一个瘦小的身影跌了出来。
那是个还没有桌面高的小童,手中握着一只脏兮兮的木鸢。
方才那一刀将将贴着他的脑瓜顶而过,兴许他上月多吃几粒米、再长高半寸,此刻便会丢掉天灵盖。
他显然有些被吓傻了,茫然四顾半晌,才发现那立在河中央的少年。
少年皮肤如雪,眉眼长得很是好看,可脸上的神情却有种说不出的恐怖之感。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可下一刻那跌坐在芦苇丛中的小童已被吓得大声哭喊起来,一边哭喊一边踉跄着爬起身来,向着远处村子的方向跑去。
这附近最近的村子便是下古口村,这村子和丁翁村隔得说近不近、说远也不太远,两村有不少通亲的人家,逢年过节便会相互走动,自然也有人为了省那几块铜板的药钱辗转来到果然居问诊,若再顺便谈些闲天、聊起最近发生的事……
晃神间,那手握木鸢的小童已跑出去十几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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