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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镇眉眼微折,循着声看过去,正要叫茶博士上楼再去催人,眼尾的余光便瞥见了楼梯处一抹高挑的身影。
素衣女郎款款而来,高高梳起的墨色绸发中,仅有一支银簪为饰;她的面上未施粉黛,宛若一朵清水芙蓉,天然去雕饰。
在场众人无不因她的姿容侧目惊叹,委实很难将她与朝廷缉拿的逃犯联系在一处。
沈沅槿迎着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向阴晴不定的陆镇,她的面上没有表现出半分对陆镇的恐惧之色,只是平静地同他谈判,“此事皆系我一人所为,与辞楹她们无关,你放她们走,我自会随你回去。”
她凭什么认为,她在胆敢背弃他后,他还会对她心生怜悯。
陆镇的一双凤目死死盯着她,怒火和恼恨在胸□□织缠绕,折磨得他险些在人前失控,生生凭着仅存的一丝理智压下那股禁锢住她的冲动。
“区区一逃犯,有什么资格同某谈条件?”陆镇并未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端坐在那儿,冷冷地反问她一句,却又不给她回答的机会,让店家疏散无干人等回房后,瞥一眼身侧的亲兵,面容冷峻地沉声下令:“来人,速速将此三人拿下。”
“不许动她们!”沈沅槿猛地将藏于袖中的右手抬起,亮出那块锋利的碎瓷,继而抵在自己的脖颈上,神情郑重道:“我说了,只要你放她们走,我就跟你回去。否则,我便血溅当场!我说到做到。”
为了两个婢女,她竟会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他。陆镇胸中火气更甚,然而眸底闪过一抹的慌乱之色却又将他的在意暴露无遗。
别。他本能的反应是想说这个字的,可话到嘴边,那句关切终究还是被愤恨所取代,“你当真以为,你能威胁得了某?要死就死得……”
干脆些三个大字还未出口,眼前的女郎骤然将碎瓷往里割了一些,皮肉划开的那一瞬,立时便有殷红的血珠顺着瓷片涌出。
血液刺激着视觉神经,陆镇清醒地认识到,他不想失去她。
再没办法自我欺骗,陆镇额上青筋凸起,几乎是嘶吼着喊沈沅槿停下,“住手!”
陆镇急急起身,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缓缓走向沈沅槿,低声下气地稳住她的情绪:“沅娘,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我现下就放她们走好不好?来人,速速去牵马来。”
沈沅槿信不过他,身护着才刚从楼上下来的辞楹和萦尘退到门外,再次坚定地向陆镇言明,她此番定要亲眼看着她二人离开此间方可罢手。
眼见沈沅槿的神情越发激动,那瓷片似又扎得深了些,陆镇心中焦急万分,连连点头答允她的话,任由她护着辞楹和萦尘出了客舍,坐上马背。
“安心去吧,我们都会平安无事的。”沈沅槿抬眸望向马背上的二人,不舍地道出分别前的最后一句话。
辞楹的眼里早已蓄满了泪,在萦尘催马前行的那一瞬夺眶而出,泪落不止。
太子肯为二娘做到这个份上,定然不会舍得伤她,更遑论要她性命。
萦尘看得颇为透彻,并不过分担心沈沅槿的生命安危,故而相比起辞楹的伤怀万分,萦尘心里纵然也有不舍,到底没有在沈沅槿的面前落下泪来,只是忍着鼻酸催马前行。
马儿跑得飞快,沈沅槿注视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衷心期盼她们能够顺利抵达千里之外的沙洲,过上无拘无束、安稳自在的日子。
官道上的黑点越发模糊,直至完全消失在视线中。
经由这件事,陆镇对自己的耐心和包容心有了全新的认识,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一个小小的女郎拿捏,受她威胁,做下这样荒唐的举动,生生看着随她出逃的从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跑掉。
陆镇不耻于这般沉迷美色的自己,心里很不得劲,不由暗暗与自己较劲,挣扎良久后,别扭又恼恨地来到沈沅槿身前,试图去夺她手里的那块碎瓷片,冷言冷语:“人已看不见了,沅娘也该信守承诺,适可而止,莫要太过失了分寸。”
沈沅槿忍着痛感和无力感后退一步,拉远她和陆镇的距离,不卑不亢地道:“不许派人去追她们,殿下若是那样做了,我定不会再苟延残喘。”
此女当真是得寸进尺!陆镇气又不打一处来,脸色铁青,朝她厉声呵道:“沈沅槿!”
“同样的把戏用两次,你就那样自信自己在孤心里的分量,以为孤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你色令智昏?!”
他凭何要听她的。陆镇心有不甘得紧,更无法容忍自己竟真的为她鬼迷心窍至此,放走了助她脱身的两个帮凶。
“卫延,速速带人去追!”陆镇狠下心肠,扬起声调。
“不行!”沈沅槿急忙出言阻止卫延,继而转脸去看陆镇,红着眼眶问他:“是不是只有我以命相抵,才能令你消气,才能让你放过她们?”
她不过是想借此试探他的底线和心意,妄图拿捏他罢了。她那样坚韧隐忍的一个人,陆镇不信她会真的不要性命,加之尚还在气头上,一时口不择言起来:“你若当真不惜命,当初失了贞洁时便该寻……”
贞洁,这个吃人的世道加注在女性身上,用来驯化和束缚女性的东西。
当初分明是他不顾礼义廉耻,用强权逼迫于她,让她沦落为他身下见不得光的禁.脔一般的存在,真正脏的人是他,而非她。可他如今,竟还有脸提这两个字,可还有心?可还有半点身为人的良知。
沈沅槿忽感悲从心来,有那么一瞬,她是真的存了死志的,可一想到辞楹和萦尘还面临着即将被追捕的困境,不得不坚强地重拾起活下去的信念,嘴里喃喃低语:“是啊,我早该去死的,我若再脆弱一些,当初早早地寻了死,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陆镇闻听此言,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是下意识地当她是在虚张声势,正欲出言嘲讽一番,然而下一瞬,沈沅槿手起瓷落,锋利的瓷片划破薄薄的皮肤,鲜血顿时泊泊而出,浑然不似先前那样只是沁出细小的血珠。
她的脖颈很快便被鲜血染红,陆镇心下一紧,顿时慌了神,箭步上前搂抱住她的腰,右手死死按住她还在流血的伤口,似责备又似质问:“沈沅槿,你怎么敢!”
“怎么敢寻死?”沈沅槿能感觉到鲜血贴着肌肤流进衣里的感觉,忍着刻骨的痛楚勉强挤出一抹讪笑,有气无力地拿话刺他的心窝子:“肮脏卑鄙的人从来都是你,不是我。若是她二人为我所牵累,我定会以命相抵。”
流出的鲜血像是将她的精气神也一并带走了,无力感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沈沅槿几乎快要看不清眼前的事物,若非强撑着一口气,险些阖目栽倒下去。
一旁不知是该带人去追,还是留在原地静观其变的卫延看得呆若木鸡,他从未想过,素来不近女色的殿下大费周章地领了亲兵前来追捕的会是一位女郎,而非穷凶极恶的逃犯;这便罢了,竟还当着这么多亲兵的面,与那女郎上演了一出恨海情天的戏码。
怀中女郎的眼皮已经处于打架的状态,陆镇害怕她睡过去便再醒不过来,满脸焦急地打横抱起她,紧紧搂在臂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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