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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会在,如果他知道,他不会来。
于锦铭见到徐志怀,眉头动了动,大概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地遇上。
负责接待的地勤兵自然不知上海的旧事,见徐志怀神情微妙,误以为他是不认识眼前人,才一时尴尬,便热心地介绍起于锦铭。
他说,于队是武汉会战的英雄,曾三度坠机,去年因为负伤严重,暂退到昆明的中央航校休养,下半年刚复职。
“好了好了,这讲得也太夸张,”于锦铭笑一笑,主动迎上来,朝对面人伸出手,欠身道。“徐老板,欢迎。”
徐志怀象征性地浅握一下,道:“于队长。”
待他握完了,垂下胳膊,于锦铭才将自己的手收回。
他转头,笑眯眯地交代起自己身边一个挺拔的小伙子:“小梁,别杵在这里,还不快带贵客落座。”
“是!”那姓梁的年轻人行了个军礼,与地勤兵一起,将他引到安排好的座位。
这类筹款的场合过于官派,再高声的宣讲也显得沉闷,好在裹脚布没缠太长,便到了募捐环节,钱捐了,宴饮也就开始朝尾声进发。
不多时,酒喝尽,宾客陆续辞别。徐志怀也预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叫来那名负责陪同的士兵,让他把车开出来。对方却说,雪开始下大了,道路湿滑,车不敢开快,所以现在客人们都堵在前门,得等等再走,除非是从后门出,后门人少。徐志怀说后门就后门,不打紧。那名后勤点头,快步离开。
徐志怀也穿上大衣,手拿呢帽,往后门方向走。
他推门,正撞见一个高瘦的轮廓躲在这里抽烟。
宴厅金色的灯光自门缝泄出,勉强照出他木刻似的半张脸,以及军装领子上的两粒三角形。
巧的很,又是于锦铭。
徐志怀低头戴上呢制的宽檐帽,预备忽略他,径直离开。
他大步流星地出门,几步就到屋檐下,面对着挂在檐角的雪帘。
然而一个声音冷不防从背后传来——“徐老板!”声音脆亮,混有浓重的笑意。徐志怀被迫止步,回望,见于锦铭夹住唇间的香烟,爱惜地吹灭了它。他食指与拇指捏着细烟,暂且倒着插入胸前的小口袋,等会儿好点上继续抽残烟。
弄完,他扬着笑脸,对徐志怀说:“您这是要回去?不再多留一会儿?”
徐志怀板着脸道:“不了,明早还要回重庆。”
一问一答间,在这害了眼翳病般的白茫里,缓慢驶来一辆汽车。它开着远光灯,车前惨白的灯光映在积着薄雪的柏油路面,两种不同的白拼接到一处,恰如一道陈旧的刀伤。
车停在楼梯下。
于锦铭余光瞥了眼,含笑道:“今晚辛苦了,路上小心。”
“应当的。”徐志怀抬一下帽子。“那我先走了。”
“嗯,徐老板慢走,”于锦铭说着,抬起手臂,掌心朝上,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似是要护送他下楼梯。“我替全体将士,感谢您为抗战事业做出的贡献。”走路时,他左肩不自觉朝下沉,似是有腿伤。
徐志怀瞥见,立即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于锦铭随之停步,站在他跟前。
“说笑了,谈不上贡献,”徐志怀淡淡道,“只希望飞行员们能省着点开,买飞机、造飞机,哪样都很贵。”
于锦铭听闻,笑笑:“一定。”
“不必送。”徐志怀沉声留下这句,转身。
他手插在大衣兜,一步一步下楼。雪下大了,一簇簇玉絮夹着烟霭飞落,黏在他的睫毛,模糊了视线。徐志怀眨眼,往事随融化的雪粒,从记忆深处流出。九一八的游行,第一次淞沪会战,纺织工人集体罢工;麻将桌的互殴,公馆里的枪响,暴雨中的追捕……这些事究竟发生在昨日,还是许多年前?他简直分不清。
他坐上车,蜜色的灯泡光,淡淡的,浸润了全身。
“啃啃啃啃……”冷天的引擎起步前总要狠狠咳嗽几下,才能发力。
徐志怀回过神,斜眼,透过车窗,看到于锦铭仍留在原处。他靠着石柱,静默地注视着飞雪。冬季的空军尉官服相当厚重,压在肩头,几近将他吞噬。下一秒,后门被推开,一道狭长的金光内,蹦出一个编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她高举着双臂,吵嚷着要他抱。于锦铭拗不过,无奈地笑着,弯腰抱起她,让她侧坐在结实的手臂上。女童身后,紧跟着走出一位身穿皮草袄的妇人。她款款而行,来到于锦铭跟前,含着笑,低头扯一扯女童上缩的棉袄。
徐志怀想:那应当是他的妻女。
第一百九十七章蓦然回首(二)
伴随灼烧,血点被烟灰侵吞,寸寸黯淡下来。
他揿灭了烟斗,起身回卧室。
房间里亮着一盏晕黄的珐琅灯,是苏青瑶特意留的。徐志怀缓步走到窗边,见她已然睡熟。侧卧,长发披肩,露出半张小脸。他伸手比了比,同自己手掌差不多大。睡久了,一只手跑到了外头。徐志怀想将它塞回被褥,可她倒像有意与他作对,他往里推,她偏要往外跑,怎么弄都弄不进去。
徐志怀放弃了,掌心覆在她的额头,无奈地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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