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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狐兰闭了闭眼,低叹一声,苦笑道:“还能如何,你说怎样,便是怎样吧。”
李烬之神情一肃,沉声道:“那么就请姑娘先告诉我,白大师的事究竟是谁做的。”
米狐兰眼神一闪,见他目光凌厉,似乎早已心中有底,支唔片刻终于勉强点了点头,低声道:“哥哥确实派了人到明光院去,很早以前便开始联系。自从父王病势日益沉重,他知道近日燎邦必有一场内乱,恐怕会被你们风人趁隙来攻。因此他计划在风境搅出些事来,让你们无暇北顾。原本的计划只是挑动枢教内斗,扶持教内入世一派,到时势必会把你们的神子皇上扯进去,进而牵动朝局,乱及天下。至于你们恰好在此时成亲,引出白大师奉召回来,明光院临时改了计划,而容王又遣使示好,原本倒是意料外的事。”
秋往事冷哼一声,嗤道:“意料外?那拨配合明光院跑来劫人的燎人也是意料外?”
米狐兰冷笑道:“话说到这份上,我还骗你做什么。那拨人是老早就留在永安附近,原本就是让他们配合明光院见机行事的。我们那时候人在临川,哪儿能桩桩件件都捏在手里。对我们来说,只要风境不宁也就是了,你们两个死死活活与我们何干,也值得处心积虑去算计么!”
秋往事还欲再说什么,李烬之却捏了捏她的手打断,懒懒靠向厢壁,望着天上渐厚的云层道:“好了,我知道了,先上路吧,得赶在变天前寻地方住下。”
米狐兰愣了愣,问道:“那我们……”
李烬之挥挥手,闭起眼道:“只要姑娘同我们一条心,便什么都不用怕。”
此后的一个下午三人皆是默然不语。天气也同气氛一般沉闷,不知何时乌沉沉地起了云,低低地压在头上。风吹得凌乱,一阵紧似一阵,空气却仍然仿佛凝滞,憋得人透不出气。就在三人一脚踏入一间路边客店时,大雨终于倾泻而下,似要洗尽天地间的污浊般,畅快而肆意。
米狐兰一面心不在焉地扒着饭,一面望着窗外不时奔过的妇女稚童,耳中听着老掌柜唠唠叨叨地抱怨着人手不足,心中一阵阵烦闷。
李烬之与秋往事草草吃完,见她心不在焉,便先行回了房。一进门,秋往事一言不发,一枚凤翎自袖中一闪而出,飞出窗外,在外墙上的壁书间不起眼处,悄悄刻下一片鸟羽,柄尖仍如前两日一样,直指北方。她邀功似的挑挑眉,笑道:“没错吧?”
李烬之一讶,旋即笑道:“什么时候被你发现的?”
“前日就发现了。”秋往事得意地一笑,晃着头道,“你是留给谁看的?”
李烬之微微一笑,答道:“许暮归。”
秋往事愣了愣,皱眉想了片刻才记起许暮归是何许人也,不由讶道:“就是那个降将?当初卢烈洲身边的?这小子还在?”
“自然还在。”李烬之拉她在床头坐下,解释道,“我一直把他放在卫昭那里,这次想着或许用得着,离开永安前便顺便知会了卫昭让他跟过来。我离开临川后一路都留了记号,想必他近日便该追到了。”
秋往事颇觉讶异,问道:“他好歹曾归过容府,虽说没封过什么正经官职,但毕竟身份特殊。忽然失踪,一定会有记录,你玩了花样,确定大哥没发觉么?”
“大哥当然发觉了。”李烬之泰然自若地枕着双手靠在床头,不理会秋往事惊讶的眼神,慢条斯理地说道,“他的记录原本写的是出云关一役后行踪不明,是我特地插手改成了战死,为的就是惹大哥注意。那时候正是三哥叛变,你又失踪,大哥对我盯得很紧,自然立刻就注意到这个许暮归,很快也就摸清了他的去向。他这大半年一直留在永安深居简出,可大哥这里也必定一直有人盯着他,一旦有了动静,大哥想必立刻就会知道。”
秋往事皱了皱眉,问道:“你这算是一着疑兵?可大哥也不会盯了他就放松了别处,能有多大作用?”
“疑兵只是一层。”李烬之见她猜不出,似是有些得意,双眼愈发亮了起来,“我看重的一是他的身份,二是他的用心。他是卢烈洲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投降绝非出于真心,留在我们手底下,无非是伺机而动。这一点你知道、我知道,可是大哥不知道。他只见到我篡改记录,大费周章地把人弄到卫昭这里,以他的性子,必然认定我们是一路人。偏偏这个许暮归心并不向着我们,关键时刻,只要我给个机会,他必然会有所行动。这行动看在大哥眼里,便会得出完全错误的结论。”
秋往事了然地点点头,忽听隔壁传来“吱呀”推门声。她同李烬之对视一眼,知道米狐兰已回房。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纸张响动,跟着便是轻微的“嗤嗤”声,似是磨墨。秋往事知她必是要给米狐哲写信,正欲将枢力顺着地板透到隔壁,渗入纸张中触探她所写内容,忽想起李烬之在侧,自然洞悉一切,便也不再多费功夫,只静静倾听隔壁动静。
渐渐地沉下心来,便觉“哗哗”的雨声中慢慢浮出细微若无的“沙沙”书写声,愈来愈是清晰,一笔一划、一停一顿井然可辨,竟似笔笔都写在了心里。渐渐地似有些恍惚起来,魂魄似是溢出体外,薄薄地延展开去。明明一无所见,眼前却似有图像浮现,初时只是隐隐绰绰,渐渐辨出些轮廓,甚至有一两个字明明白白地跳出来,清晰得扎眼,偏偏像是浮在水面上,晃晃荡荡,看不分明。秋往事心下一跳,正欲定睛细看,岂知一动念,忽似从云端落回了地上,眼前立刻一清,仍是只有一堵墙壁,哪有什么字迹。
她心下的震动却是不轻,一时盯着眼前的墙发起愣来。方才奇妙的感受似乎还清晰地留在身上,再欲追寻却又遥不可及。那一瞬,似乎能隔着板壁瞧见米狐兰书写的字迹,究竟是一时错觉,还是……
正自出神,忽觉肩上被人一拍。她轻轻一震,醒过神来,见李烬之微讶地望着她,问道:“怎么了?”
秋往事有些恍惚地看着他,怔怔问道:“五哥,你最近……就是从永安出来之后,可有觉得什么不对?”
李烬之一怔,问道:“什么不对?”
“就是,比如枢力能够……”秋往事含含糊糊地说了两句,忽地甩甩头,有些生硬地笑道,“没什么,我胡思乱想。隔壁怎样,写完了?”
李烬之心下大起疑窦,心思转了数转皆不得要领,见她紧抿着唇,一副不打算开口的模样,也只得暗自嘀咕着,先搁在一边,指指窗外道:“写完了,人都出去了。”
秋往事尴尬地笑笑,向窗外一看,果见一个人影往东北面的小丘处匆匆奔去,眨眼便隐没在雨中。她暗吸一口气,清了清神智,问道:“要跟去看看么?”
“不必了。”李烬之又回复了懒洋洋的神情,摇头道,“她无非是送信去。信我也看过了,只是把我说的原原本本写了一遍,问她哥怎么办。看来现在可以确定,至少她的确是没什么其他心思。”
秋往事听他话中有话,问道:“你是说她哥还吃不准?她哥难道还会连她也瞒了?”
“说不好。”李烬之瞟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她哥对你可是很有些不怀好意。”
秋往事怒瞪他一眼,叱道:“米狐兰对你还不是很有些不怀好意。”
“米狐兰不怀好意,无非是心里想想,不会做什么。”李烬之懒洋洋道,“米狐哲却不一样。裘之德嫁祸于你,他纵然不是一手安排,也必定有所授意,否则凭裘之德的器量,至多是杀了简居通,绝不敢断然对白大师下手。至于这次他和大哥间究竟谈到什么程度,还得看他接到信后的反应才能推断。”
秋往事“嗤”地一笑,拍掌道:“果然,先前听你无凭无据地一口咬定大哥勾结了米狐尝,我就知道你是吓唬她呢。融北是半牧之地,民风彪悍,自古就是出骑兵的地方。近年战乱,这儿的壮丁本就多死在战场上,先前裴初与大哥交战才征走一批,再加上春季例行的修堤劳役,自然剩不下多少青壮,怎见得就成了大哥的暗兵。何况这里是新打来的地盘,人心未稳,自然以安抚为上,大哥要用兵,自然有容府带来的精锐,哪儿会从这里征。总算这米狐兰对你神魂颠倒的,说什么都信。”
李烬之笑道:“我虽说无凭无据,倒也不是信口胡说。大哥要给我们下套,要么勾结米狐哲,要么就是米狐尝。咱们总是两面都留个心眼,尽量挑拨,便不怕吃亏。”
秋往事想想将来无穷无尽的钩心斗角便忍不住皱眉,轻叹道:“可惜这次的兵不是止戈骑,不然管他谁敌谁友,又怕些什么呢。”
“现在叹气未免太早。”李烬之朗声大笑,神采飞扬,“且等先到了北照关,瞧瞧大哥给我们预备了什么样的三边铁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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