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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咱们何必受这帮孙子鸟气!出去杀上几个便太平了!”
“正是!他们老家都是他们顾亲爷烧的,干咱们什么鸟事!咱们日日从口里抠出粮食来喂着他们,还要任打任骂?老子他娘的又不指着升仙,修哪门子圣人呢!”
“咱们城都打下了莫非还做不得主了?将军何必顾虑,一帮狐子养的,便全宰了又怎的?”
“不是咱们要驳将军号令,只是这北蛮子脑子钝,若不叫他们见点厉害,怕还闹不明白融洲已改姓了呢!”
…………
李烬之一路走,一路好言安抚着,怎奈众将着实憋得厉害,个个将腰间长刀拍得“梆梆”响,恨不得这便冲出去杀个痛快。直到李烬之板下脸来下了军令,众将这才悻悻然退下,重又至寨口撸胳膊挽袖与营外灾民对骂起来。
喝退众将,李烬之也知情形严峻,靠硬压拖不了多久,当下回头对王宿道:“阿宿,你下去准备准备,给大家透个口风,就说近日有活儿干。”
王宿一怔,讶道:“要打谁?”
李烬之微蹙着眉,摇头叹道:“总得找些东西出来打。咱们乘势而来,倒被顾雁迟放了个空,这股子劲得找地方泄了,不然迟早出乱子,真搅起民变,也是麻烦。你没事便带几个闹得厉害的出去转转,河东千里焦土,民无生计,必有人为贼为寇,你去附近山沟里搜罗搜罗,全翻出来灭了。一则让弟兄们出出气,二则也让灾民们瞧瞧,免得他们心思不定,有样学样。”
王宿皱了皱眉,抿抿唇道:“他们也是生计所迫,招安回来不行么?”
李烬之轻叹一声,四下一指道:“你瞧行么?”
王宿抬头望去,只见营中往来之人个个皆是一张焦躁的脸,空气干得似是随时能迸出火星,咒骂之声满天飞,四处皆有人因触犯军律而被鞭笞。他暗叹一声,终只得无奈地点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不流点血是灭不了这把火了。”
李烬之苦笑着拍拍他肩膀,回身向中军主帐行去。一掀帐帘便听一个满蓄怒意的声音冷冷道:“将军总算舍得回来了?”
李烬之恍若未闻,面如止水地望着双眼冒火,阴沉着脸的宋流淡淡道:“说情形吧。”
宋流冷哼一声,满面深纹绷得刀刻一般,霍地站起压着声音道:“情形还用我说?你当日拍拍屁股甩下这烂摊子走人时料不到今日情形?我早同你说女人误事,何况那姓秋的底细不明,你假意笼络笼络倒也无妨,真把自己搭进去,你可赔得起么?如今这儿眼看压不住,你倒有心思盘算儿女情长去。北地民风彪悍,本就不服管束,真闹到要强行镇压的局面,免不了流血千里。届时他江家的地盘固是丢不了,损的可是你姓李的名声!”
李烬之听到最后一句,霍地抬眼,目光冷如刀锋地盯着他,沉声道:“宋将军,请自重!”
宋流自知失言,凑到窗口四下一望,见并无杂人,才松下一口气,却终究不敢再多说什么,闷哼一声,走下主将座位,在边上扯过一张椅子重重座下,自桌上拿起一册文书甩给李烬之道:“显军来使求见。”
李烬之走到主位坐下,也不翻看显军来使所呈之表,只略扫一眼封皮便随手扔在一旁道:“求和来的,先晾他几日再说。我先前吩咐你的事可在办了?”
宋流冷静下来,面上重又成了殊无表情的平板一块,点头道:“已向当门关调粮去了,筏子也已张罗了些,消息还未送出去。将军真要送灾民过河?如此固可解燃眉之急,只是如此一来,北边民心只怕更向着裴初。”
李烬之斜斜靠在椅中,一手支颌,一手轻叩着扶手,面上神色沉定,不疾不缓地道:“顾雁迟是打着咱们名义放的火,如今灾民对咱们抵触颇烈,这当口说什么也是白搭,还是先顺着他们,仍想跟着裴初便由他们去跟。只是当今乱世,人便是本钱,总也不能太便宜了裴初。你先放消息出去,说人人皆可过河,只是筏子有限,送孤老残弱的先走,其余的慢慢排队。灾民们见有指望,也便不会急着闹,只要缓过头里一阵,待他们听得进话了,剩下的便好办。如今已近雨季,这两日便会下雨,待老弱走得差不多,河水便也该涨上来了。届时渡河危险,咱们筏子不妨照发,同时宣布凡愿意留下不走的,给田给牛免税免役。那时他们乱劲儿也该过去了,与其赌命过河,想必多数人都愿留下,这事儿也便过去了。只是咱们在这段还有些事要做,一是着普丘城里的粮贩富户开仓散粮,趁机屯聚奇货哄抬米价的,连着平日里苛待乡里名声恶劣的,一律拉上城头砍了示众,先把城里稳着;二是城外每日派的粮不够,还要再加,来多少人,给多少粮,宁可咱们自己先饿着,也不能逼着他们乱起来;第三条,我瞧乱民情形有些不对,纵是北人性烈,可手无寸铁的乌合之众如何能齐心一力同咱们作对,想必有显军细作混在灾民中挑拨生事。咱们也安排些人手混进去,找那带头生事谣言惑众的,随便挑些茬儿假作斗殴杀了。这些人一除,灾民便好应付,只要给足了甜头,不怕没人跟着。”
宋流见他从容不迫,应对有道,先前的不满也便渐渐消了,略一思忖,点头道:“便依你的意思吧。只有一条,如今这些人还只是周围乡镇的,远些的人这两日只怕还会不断过来,咱们粮草也不充裕,真要放开了供应,只怕撑不了多久。”
李烬之缓缓点着头,沉吟道:“人来得越多只有越乱,这倒不得不防。你一会儿便多派几路人马一路向北,遇上灾民便引他们往别处去,济城、道原、当门关,以致井天,尽量分散开来,免得生事。”
宋流点点头站起身来,微一欠身道:“眼下也只得如此了。我便先下去办了,那显军使者,将军预备如何处置?”
李烬之懒懒一笑,挥挥手道:“好酒好菜养着便是,不用搭理,待咱们站稳了脚跟,再瞧他还唱得出什么戏来。”
七日之后,当显军使者等得坐卧不安忧心如焚,几乎恨不能打道回府之时,终于等到了李烬之的传唤。一入帐中,却见帐内空空荡荡,只有李烬之一人坐在帅位,其余将领皆未列席。使者心下讶异,颇觉惴惴。他此番前来议和,本打算借着民变之势同容军谈谈价钱,岂知李烬之把他往边上一撂,数日下来,已将气势汹汹的灾民安抚妥当,散往各处觅生计去了。他自知手上已无筹码,早已死了讨价还价的心思,如今见李烬之单独召见,不知又有何花样,百般不解之下仍只得老老实实呈上和表,小心翼翼地道:“容显两方素来交好,此番刀兵相见原出误会,实非敝上所愿。今敝上愿以穗河以东千里沃土相让,并以皇长子裴节为质,与容王共谋罢兵,两方以穗河为界,互不相犯,不知李将军意下如何?”
李烬之微微一笑,并不接过和表,径自端起茶盏轻啜起来,一面不温不火地道:“阁下倒出的好条件。穗河以东原已为我所有,裴节更是早落在我们手中,我们好意送他北返,倒是贵国对他性命毫无顾惜,三番两次刀箭相加,后更借机生事,侵我国土。以他为质?阁下觉得这一仗还不够我们引以为戒么?”
使者躬身低头平举着和表,额上沁出汗来,暗叹此番恐无善了,却仍不得不撑着场面,梗着脖子涨红了脸道:“河东本为我所有,裴公子更是我大显皇子,将军强取豪夺,未免失义于天下。如今敝上仁德,愿以土地爱子换个和气,实是利容、利显、利天下之举,还望将军莫要相负。”
李烬之不置可否地一笑,并不答话,慢条斯理地饮尽了杯中的茶,方抬手接过和表随手压在桌边,缓缓道:“回去告诉顾雁迟,裴节我仍给你们送回去,我只要一个人。”
使者怔愣当场,只道听错,几乎脱口问出“为什么”来,忙咽了口唾沫生生吞下,猛地抬起头来,生怕他反口般急急问道:“谁?”
李烬之眉目一沉,嘴角微抿,缓缓靠回椅背沉声道:“孙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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