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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炎听了高兴,便问道:“朕也知道是不少,但具体有多少个番属国,你们谁能说出来?”
“这个……”大家只知道奉迎皇上,但一问到具体数字,都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
司马炎连问两声,见大家答不出来,便有些不高兴。此时,他看见舒晏在诸大臣之末远远站着。他知道舒晏虽然做尚书郎不久,但却非常勤勉,尚书台各个部曹各种事宜全都熟谙,便招舒晏至近前问道:“你可知,四夷入贡的共有几国?”
舒晏在每一曹更值,不但专心做好实时任务,而且还非常有兴趣研究以前的资料。他当然知道。“回陛下,如今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四夷之中,东夷入贡的有夫余、马韩、辰韩、弁韩、倭国等;西戎有吐谷浑、焉耆国、龟兹国、大宛国、康居国、大秦国等;南蛮有林邑国、扶南国等;北狄有匈奴、鲜卑等部。四夷入贡的共有二十三国。”
司马炎听了高兴异常,又有些飘飘然了。舒晏见皇上高兴,心想:何不乘着皇上高兴,将心内一件事关百姓困苦的事向皇上奏明一下?
原来,舒晏在闲暇之余,经常与家乡的韩若馨及夏亭长通信。他虽身在洛阳,却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韩若馨,经常在信中说一些勉励的话。若馨呢,也一直说自己如何如何安好,请舒晏放心。可是昨天,舒晏接到了夏亭长的来信。夏亭长在信中说,若馨担任舒家庄庠学助教,汝阴方面依然没有发放薪俸,仍然是在做义务,只靠乡亲们替他收拾的那几亩薄田度日。而且,今年若馨已经十六岁了,他要比以前多缴纳一倍的赋税。舒晏读了信,心里为这两件事感到忧郁。
第一件庠学的事,因为筹建庠学是自己一手操办的,若馨义务做助教也是自己的意思,可筹建庠学开始到现在都一年了,汝阴国居然还不给助教发放薪俸!如果舒家庄庠学没有发放的话,那么其余庠学很可能也没有发放,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涉及到的人就多了,弄不好就会影响家乡庠学的成败。
跟庠学助教的事比起来,若馨小小年纪要多缴纳一倍赋税的事,涉及到的人就更多了,全国范围都普遍存在。所以舒晏想借今天司马炎高兴,把关于赋税的事向皇上提个大胆的建议。他心中虽然怀着美好的憧憬,但实际上他太高估了自己一介寒门的实力,与众豪门斗,不异于蚂蚁撼大树。
先说一下晋朝的税赋。朝廷赋税分为按田亩征收的田赋、按人口计征的口赋以及契税和市场交易等杂税,其中田赋和口赋是主要税种。在汉末大乱的时候,人口流移,豪族趁机霸占土地,失地农民较多,无法生存,只能依附当地豪族,豪族的大量土地也需要这些人来耕种。渐渐的,这些豪族大户人口越来越多,为逃避人口税,豪族们常常隐瞒自己拥有的这些佃户数量。这些豪族本身都有免役权,不用缴纳赋税,再隐藏了大量本该交税的平民,这样就造成了朝廷赋税的大量流失。
为增加税收,司马炎在统一全国之后,推行占田制和户调制。占田制规定了官员们依据品级占田的限额,第一品最高占田五十顷,第二品最高占田四十五顷,佃户不能超过十五户,第三品最高占田四十顷,佃户不能超过十户,以此类推,第九品最高占田十顷,佃户只能有一户。这样,大量的土地和平民就从豪族手中解放出来。
平民解放出来后,朝廷又鼓励农民开垦荒地,扩大生产,规定:每名丁男可以占田七十亩,其中的五十亩属于课田,课田就是需要纳田赋的田,剩下的二十亩不用纳赋;丁女可以占田三十亩,其中的二十亩为课田,剩下的十亩不用纳赋。丁男五十亩课田的纳赋标准是粟四斛,丁女的二十亩课田标准是一斛六斗,也就是合每亩纳赋八升。次丁男,也就是半成年男子,缴纳二斛,次丁女不纳。曹操时代,每亩田赋收取四升粟,晋朝不光多收了,而且还有一项不合理之规定,那就是:不管男女是否占有足够数额的田地,都要按照五十亩或二十亩的标准缴纳田赋。这样,晋朝的田赋收入就大大增加了。
有了占田制,就为户调制打下基础。占田制对应的是田赋,户调制对应的是口赋。户调就是以家庭户为单位征调赋税。晋以前,尤其是战乱的时候,各军阀会在正式赋税之外以人口数为单位以各种名义征调各种物资。由于人口流移,曹操在统一北方后,把口赋按原来的以单个人口数为计税单位改为以家庭户为计税单位。因为统计家庭户比统计人口数容易得多,所以,以家庭户为单位计征,操作起来比较简单。到了晋朝,司马炎继承了这种做法,并正式颁布了户调制。户调制规定:丁男之户,也就是成年男子为户主的人家,每年需向朝廷缴纳三匹绢、三斤绵的户税;丁女及次丁男之户,也就是没有成年男子,只有成年妇女或是半成年男子为户主的人家,赋税减半;偏远一点的按照三分之二到三分之一征收。
五十亩课田纳粟四斛,每户纳绢三匹——宽二尺二寸,长四丈为一匹、绵三斤,是一个基本的纳赋标准。围绕这个基准数据,各郡县会依据土地肥沃、家庭成员等情况把管辖的农户分为九等,所需缴纳的税赋也会围着这个基准数据上下波动,有的户多纳些,有的户少纳些。最后的总体数据会等于以基准数据算出来的田赋和口赋的总和。它们构成了农耕文明时代国家税赋的绝大部分。
按照韩若馨的家庭情况,只有一个人,理应少纳户调赋的。舒晏并不知道家乡的税官们给若馨定的什么标准,是否为其减免了些,但有一条是肯定的,那就是他今年到了十六岁,必须按照成人标准,也就是比去年要多缴一倍的粟、绢、绵。这对于许许多多像若馨那样的孤儿孩子来说,是一个莫大的负担。
舒晏自身也是孤儿出身,他深知自己生活中曾经经受的种种不易,依仗着他天生乐观豁达,常常把各种苦难当成磨练自己的过程。他虽然从小失去父母,但却没人看得出他有过任何的哀怨悲凉。他的这种精神同样感染了若馨,芷馨更是对他的这种品格倾慕有加。
舒晏虽然自己乐观,但在他心里却非常同情像他一样的孤儿。他常常觉得,把十六岁就作为成丁的标准不太合理。但碍于朝廷法令,所以并不敢轻易吐露出来。可今天,有了机会,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他要伸出胳膊,做一个挡车的螳螂。
“陛下,向大晋称臣的附属国虽然增加了不少,但附属国终究是附属国,比起大晋自己的子民来说还差得远,如果陛下知道了自己的子民增加了多少,想必会更高兴的。”
“唔,那是自然,附属国再多,终究比不上我大晋自己的子民。朕知道你一向精于业绩,关于天下户数想必你一定牢记在心,你快说说看。”
舒晏先吊出了皇上的胃口,下面的大臣们见皇上高兴,也都纷纷等着听舒晏说出政绩来。舒晏对于这些数据确实信手拈来,他不慌不忙,如数家珍:“回陛下,在我大晋统一之初,魏、蜀、吴三国鼎立之时,三国的总户数是一百四十七万三千四百三十三户,总共才有人口七百六十七万二千八百八十一人。那时正是各军阀混战,天下最混乱,老百姓最遭殃的时候。后来先皇宣帝、景帝、文帝扫平各路诸侯,及经过陛下领导的泰始革.命,代魏称帝,又北灭戎狄,南平东吴,四海恢复一统,之后便与民休养生息,短短二十年间,现在咱们大晋户数已达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四十户,人口已猛增到一千六百一十六万三千八百六十三人。”
司马炎听了大吃一惊:“真的吗?短短二十年,我朝户数已然增加了七成,人口增加了一倍多?”他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但是他是绝对信得过舒晏的,而且在他心里面,也是非常愿意相信这些数字是真的。
阶下与民户有关的大臣们,如司空、大司农、民曹尚书等,他们虽然也都对此事有所了解,但要精确说出具体数字来,却做不到。他们听了皇上的疑问——他们当然知道,皇上的这种疑问是出自内心的欢愉、满心希望不存在任何虚假的疑问,于是也都纷纷奏道:“尚书郎所言不虚,臣等虽然不记得具体数字,但是大体数据是没错的。”
侍中石崇最善逢迎,他道:“二十年间人口增长一倍多,这是历朝历代所没有过的盛事。臣以为,增加的人口虽然多,但细想起来,其来源也不外有二,而且全都是陛下的功劳:一是现在天下太平了,以前那些躲避战乱四处暗藏的流民纷纷回来了;二是现在百姓们衣食充足、安居乐业之后,像男婚女嫁、繁衍生息的事自然而然的就多了。这两点综合起来,人口增加得如此之快也就理所应当了。”
听了石崇的话,施惠笑眯眯地对着石崇道:“我想补充石侍中一句,咱们大晋人口增加之迅速,还与陛下的一项政令有关,那就是民间不许有超过十七岁的未婚女子,超过十七岁的女子必须由郡县长官强行婚配。这就如同陛下制定的占田、户调之制所鼓励的多垦田一样,女人就像田地,只有早早地婚配,没有待嫁闺中的女子,才能早早地为咱们大晋多生育人口啊。”
众人听了施惠的话,都哈哈一笑。只有石崇,板着脸,面无表情。他心里寻思:施惠的这番话表面上说的是政事,但看他的样子,却像是冲我说的。因为我有一个超过十七岁的女儿,他却正好有一个二十岁的儿子,莫非他想跟我结亲吗?他的儿子很是聪明英俊,如能结亲,跟我那干女儿倒也般配,只是我那夫人把干女儿当成掌上明珠,我反倒做不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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